晚潮|陌上花开:乱世柔情的文脉流转

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

这几天,历史电视剧《太平年》在央视一套如火如荼播出中。荧幕上,五代十国兵戈相向,城池更迭,百姓在流离中苟存,片头甚至出现食人肉求生的血腥场面,让人不忍卒睹。

我原以为这部剧会从老一代吴越王钱镠说起,实际却是以第二代钱元瓘开篇。看着乱世风烟,不知为何,忍不住想起钱镠那九个字的家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一个凭武力割据一方、以务实国策安邦的君王,被历史铭记的,除了忠义为本、保境安民的功业,还有这藏在烟火日常里的深情叮咛。它如江南的烟雨,润物无声,催生出此后郁郁苍苍的一片诗文森林。

据史料所载,钱镠的王妃戴氏每年寒食节必归临安省亲,杭州与临安相隔虽不远,可君王的思念却从未稍减。钱镠处理政务之余,登楼远眺,见西湖堤岸桃花吐艳、柳丝垂青,遍野春色铺陈开来,忽然念起归乡的妻子,便写下了这封流芳百世的书信。没有“望眼欲穿”的焦灼,只是希望妻子切莫辜负好春光,一路赏景,从容归来。

这多少有点“霸总”在心上人面前,弱弱问一句“亲爱的何时回来呀”的味道,说得委婉动人,体恤与深情跃然纸上。这般浪漫的心事,很快从宫廷传到民间,吴地百姓将其谱成歌谣《陌上花》,在田埂阡陌间代代传唱。

“陌上花”渐渐成了历史长河里被广泛使用的文学意象。那么,这一意象是钱镠首创的吗?我近日翻书发现,盛唐开元年间的御史大夫、诗人贺兰进明,在《杂曲歌辞·行路难五首》其二中,已有“君不见门前柳,荣曜暂时萧索久。君不见陌上花,狂风吹去落谁家”的诗句。他将“陌上花”与“门前柳”并举,感叹青春易逝、夫妻别离,藏着对安定团圆生活的深切向往。

晚唐诗人韦庄在《思帝乡》中写“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则将陌上春光与少年情愫相连,勾勒出鲜活的春日图景。我想,老吴越王钱镠或许读过这些诗句,便将这一意象活化运用在自己的家信中,让旧意象有了新温情。

真正让“陌上花”从民间歌谣跃升为文学经典的,是北宋文豪苏轼。熙宁六年(1073年)六月,苏轼任杭州通判,一日游九仙山,听闻当地百姓仍在传唱《陌上花》,只觉“含思宛转,听之凄然”,遂有感而发,挥笔写下三首《陌上花》绝句。他不仅将民间歌谣文学化,更赋予其历史的厚度与哲学的深度。

第一首“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似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通篇铺展着时空的张力,既表达了对吴越王朝兴衰的凭吊,也藏着对自身政治境遇的感慨。春光依旧,人事代谢,唯有最本真的情感与自然的生机,能在时光里长久延续。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辇来。若为留得堂堂在,且更从教缓缓归。”这第二首画面感拉满,漫山遍野的山花怒放,路人争相围观王妃的翠辇归来。苏轼表面反问,实则是对人性的肯定,对温情的颂扬。在他看来,“多情”并不是君王的瑕疵,反而是成就“堂堂”气象的根基。

最深刻的要数第三首,“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教缓缓妾还家。”诗中“迟迟君去鲁”化用孔子离开鲁国时“迟迟吾行”的典故,暗合钱镠对故土的眷恋,也暗含苏轼自身对朝堂的不舍。他直言,帝王的霸业转瞬即逝,唯有那份温柔敦厚的情意,能获得永恒的生命力。他期许自己的诗文与人格,能如“陌上花”一般,超越政治的沉浮,流传后世。

苏轼向来敬佩钱镠“保境安民”的功绩,从杭州通判离任后,他在徐州任上曾写下《表忠观记》碑文,盛赞钱王的不世功德。相比于碑文里的正面评价,三首诗作更多的是寄寓了王朝更替的感叹与自身遭遇的悲鸣,让这一意象多了几分个人情味。

作《陌上花》三首不久,苏轼又作了《江城子·玉人家在凤凰山》一词,其中有:“陌上花开春尽也,闻旧曲,破朱颜。”

苏轼的三首《陌上花》诗,引得后世文人纷纷唱和,也让“陌上花”逐渐演变成绵延千年的文学母题。苏门四学士晁补之,便紧随其后写下八首《陌上花》,第三首是“云母蛮笺作信来,佳人陌上看花回。妾行不似东风急,为报花须缓缓开。”将王妃的视角反转,以佳人的口吻叮嘱花儿慢些开放,呼应“缓缓归”的意象,情意缠绵;晁诗还借古讽今,将个人情事与历史兴亡交织,拓展了“陌上花”的内涵。与苏轼的苍劲深沉相比,晁诗更显婉约细腻。

南宋以降,“陌上花”的意象愈发普及,文人墨客或直接化用,或反其意而作,各抒胸臆。刘克庄笔下的“陌上花开缓缓歌”,延续了苏轼的闲雅;洪咨夔的“一笑长歌陌上花”,添了几分旷达;姜特立在《归乡二首》中写“忆昔东坡老,曾吟陌上花。我今归故里,卉木正光华。”借苏轼诗句抒发回乡之喜,更将这份喜悦与为国效力的豪迈相融,跳出了单纯的情爱与凭吊,赋予这一意象新的生命力。而王炎在《春日有感》中写“可怜陌上花开尽,不见鱼轩缓缓归”,将“缓缓归”的温情,化作“归未得”的哀愁,反其意而用之,更添婉转韵味。

宋末刘熺在《陈山谒吴越五王分祠》中写道:“欲补迎春曲,须歌陌上花。”此时,“陌上花”的曲子,未必是祭祀时真的会唱,更多的已沉淀为一种文化符号。明末清初,钱谦益在临安道中感怀旧事,写下《陌上花乐府》,其中“请看石镜明明在,忍撇妆台缓缓归”一句,先表达了对钱氏先人的追思,后将个人际遇与历史兴亡融入到“陌上花”中,让这份柔情,多了几分悲壮。

到了宋末元朝,《陌上花》还演变成了词牌名。如元代张翥的《陌上花·使归闽浙,岁暮有怀》,可算是最早的“陌上花”词,他词里的花指的是梅花,后来其他人在词里还吟唱过油菜花、杏花等。

坊间曾流传徐志摩作有《陌上花》散文,以“三月风情陌上花”点题,写“花在其中生命得以璀璨,人在其中心情得以畅然”,文风看看似志摩,实则是后人托名的伪作,因为贴合“陌上花”的意境,引得不少人围观讨论。而木心先生那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那份不疾不徐的从容,那份对情感的珍视与坚守,又何尝不是“陌上花”意象的当代外延呢?

回望“陌上花”文学意象的流转脉络,历代文人之所以对这一母题情有独钟,不仅因其意境优美、情意真挚,更因其提供了一个开放的“主题集群”——它是对安宁生活的向往,对人性本真的坚守,对时光流逝的喟叹,也是对“慢生活”的温柔呼唤。

后世对“陌上花”相关诗文的评价,主流观点皆赞其“儒雅风流”,认为这是五代乱世中难得的人文辉光。后世学者更从“缓缓”二字中,解读出钱镠“保境安民”国策的内在逻辑:不急于扩张,不妄动干戈,这份从容与体恤,既是对妻子的深情,也是对百姓的仁政。如清代诗人赵翼,在《西湖咏古》中写过“千秋英气潮头弩,三月风情陌上花”来赞美钱王。而苏轼的三首《陌上花》,被王士祯在《带经堂诗话》中誉为“艳称千古”,他的诗作让这一母题超越时空,永葆生命力。

五代的烽烟早已散尽,可那簇开在陌上的繁花,那句温柔的叮咛,却穿越千年时光,仍在静静绽放。这是乱世里开出的温柔花,是时光里藏着的人间情。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小纠结,假如心爱的人阔别了一段时间,会在微信里向对方说点啥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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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30

标签:历史   文脉   花开   陌上   乱世   柔情   意象   临安   后世   君王   杭州   王妃   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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