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玻璃是脆弱的,碰不得。可他们不知道,有些玻璃,生来就带着淬火的记忆。
清晨的光,斜斜切进教室后排的角落。我的课桌紧挨着那扇窗。玻璃是旧的,蒙着灰,底下压着几张被遗忘的课程表。最显眼的,是靠近窗框那一片,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不是情诗,是外号,是“滚开”,是笔画歪斜的诅咒,像一群僵死的虫。
以前,我总觉得那玻璃可怜。每多一道划痕,它就更沉默一分,像我。那些字透过来的目光,比冬天的铁栏杆还冷。
直到那天下午,一场罕见的暴雨。天空暗得像深夜,雨鞭狂暴地抽打着世界。我突然看见,那些刻痕在发亮。不是反射室内的光,而是像从玻璃内部透出来的、极淡的银光。雨水顺着沟壑奔流,将每一条侮辱的笔画,都变成了闪烁的、银亮的溪流。
整面玻璃,变成了一幅星图。
那些曾让我发抖的痕迹,在自然的伟力下,被征用,被重构,成了光的通道。最狰狞的那道长划,成了一条最宽的银河。
雨停时,夕阳破云而出。金光轰然灌注,那面曾承载恶意的玻璃,瞬间熔化成了一整块温暖的琥珀。光在其中蜿蜒折射,将冰冷的刻痕,煅烧成金色的、流动的脉络。我第一次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道最深的“伤口”。它不再尖锐,被风雨磨成了温润的凹槽,蓄着一小滴彩虹。
我忽然懂了。
玻璃从未脆弱。脆弱的,是以为划痕能定义它的目光。真正的暴力无法穿透它,只会被它收纳、转化,最终成为它内部风景的一部分。当光降临,所有裂痕都将协同闪耀,所有淤青都将变成青花。
我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澈。玻璃轻轻震颤,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共鸣,像一句搁置太久的、终于被听见的回答。
原来,最坚不可摧的,从来不是没有裂痕。
而是裂痕之后,光,依然选择在此处弯曲,在此处停留,并将每一道伤,都走成光的阡陌。
这面玻璃,是我青春的盾牌。
它不脆弱。
它是我身体里,最早学会反光的那部分骨骼。
更新时间:2026-01-26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