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三千年的叩问:三星堆该如何“完整”呈现?

作者郭启朝

久违了,三星堆。当脚步踏入三星堆博物馆的那一刻,三千年前的风仿佛穿越时空,裹挟着古蜀大地的神秘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呼吸骤然停滞——不是刻意的屏息,而是被那份跨越千年的厚重与神秘,瞬间攫住了心神。展厅里的光影温柔而庄重,1500余件文物静静伫立,每一件都带着泥土的芬芳与岁月的沉淀,它们不说话,可我却仿佛听见了远古的回响,那是文明的低语,是先民的呼唤,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场沉睡千年的梦。

青铜神树无疑是展厅的核心,3.96米的身躯直插天际,九层枝干舒展如翼,九只神鸟栖息其间,龙形饰蜿蜒缠绕,那气势磅礴得让我心头一震,眼眶竟有些发热。我凝视着它斑驳的铜绿下隐约可见的铸造痕迹,那些拼接处的焊缝细密如丝,古人采用分段铸造、二次焊接的工艺,将数十块青铜构件完美融合,甚至在枝干连接处预留了伸缩空间,以应对热胀冷缩。很难想象,在没有熔炉温度计、没有精密量具的年代,古蜀工匠如何精准控制合金配比,将“十日神话”具象化为如此恢弘且结构稳固的器物?

我伸出手,隔着冰凉的玻璃,仿佛能触摸到青铜的温度,感受到工匠们倾注的心血与虔诚,那份浪漫的想象力与非凡的创造力,让我由衷地敬畏,为身为华夏儿女而自豪。不远处的青铜大立人身着三层华服,纹饰繁复精美,龙纹、鸟纹、云纹交织缠绕,2.62米的身高自带威严,双手环抱的姿态似在握持无形的法器,指尖的弧度精准利落。我试着与他对视,那深邃的目光穿越三千年,仿佛能看透我的心思,又像是在诉说着古蜀社会的等级与礼仪,让我对那个遥远的王国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多想问问他,那时的天空是什么颜色,那时的祭祀有怎样的仪式,你双手握着的究竟是什么神器?

黄金权杖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1.42米的杖身上,鱼、鸟、人头像的纹饰采用锤揲、贴箔工艺制成,薄如蝉翼却线条清晰,鱼鳍的纹路、鸟羽的层次都栩栩如生。我凑近展柜,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黄金的细腻与温润,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祭司举杖祭祀的场景,烟雾缭绕中,权杖熠熠生辉,那纹饰或许是星象的密码,或许是族群的图腾,每一道刻痕都藏着未解的秘密,让我恨不得能穿越回去,亲眼见证那一刻的庄严。

还有那极具辨识度的青铜纵目面具,3件典型藏品各有韵味:大型面具通宽138厘米,眼球柱状外凸16厘米,额间的方孔曾镶嵌饰物,边缘还残留着朱砂痕迹,那夸张的造型让我既觉得诡异,又深深着迷;小型面具的额饰为夔龙造型,线条凌厉,双耳上翘的弧度仿佛能捕捉天地间的声音。我久久凝视着它们,心中满是疑惑与惊叹,古蜀人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创造出如此颠覆认知的形象?这是对神灵的敬畏,还是对未知世界的探索?那份独特的审美与信仰,让我彻底沉醉在古蜀文明的魅力中。

展厅里的珍品远不止这些。骑兽顶尊人像将2号坑的兽身与8号坑的人像完美拼合,顶尊跪坐的姿态庄重典雅,神兽的肌肉线条饱满有力,尊身的兽面纹与人体的衣纹衔接自然,仿佛本就是一体铸就,我不禁感叹命运的奇妙,让分离千年的构件再度重逢;龟背形网格器的网格间距精确到毫米,暗合二十四节气的历法逻辑,底部的四个支脚造型酷似神鸟,既稳固又具象征意义,我盯着那整齐的网格,心中满是震撼,古人的智慧竟如此深不可测;象牙制品洁白温润,最大的一根长达1.8米,表面经过精细打磨,部分象牙被加工成璋、琮等礼器,纹饰与青铜礼器一脉相承,数量之多让我瞠目结舌,仿佛能看到古蜀人祭祀时的盛大场景;

还有青铜神坛的分层结构、鸟足神像的诡异姿态、虎头龙身像的跨界造型……所有展示的文物各具特色,或雄浑大气,或精巧灵动,或神秘诡异,每一件都让我爱不释目,流连忘返。我在展品间缓缓踱步,时而驻足凝视,时而闭目沉思,仿佛真的能感受到文物传递出的温度,与古蜀先民进行着跨越时空的情感对话,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感动。

可这份沉浸在文明魅力中的感动,却在听讲解员介绍文物出处时被骤然打断——这些震撼人心的珍品,分别来自八个不同的祭祀坑,原本分散在3.6平方公里的祭祀区内,呈北斗七星状分布,与青关山宫殿、作坊区构成“三垣分野”的格局,本身就是一部立体的史书!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从云端跌落谷底。

原来它们并非天生孤立,而是在地下相互依存、相互协调,象牙与青铜器混杂,灰烬与玉器相伴,每一层堆积、每一件文物的摆放位置,都是文明的密码。可如今,它们被按材质、用途拆分重组,青铜归青铜、黄金归黄金、象牙归象牙,那些关于祭祀流程的先后顺序、坑位布局的风水寓意、文物组合的象征逻辑,都被无情割裂!我看着展柜里分类陈列的文物,心中一阵刺痛,这就像把一个完整的人拆解成四肢五官,即便每一部分都完好无损,也再不是那个鲜活的生命。这样的陈列方式,在全国比比皆是,早已让我痛心不已,可当它发生在三星堆——这个我期盼了多年的文明圣地时,这份痛苦愈发强烈。

我不禁想起多年前写南阳汉画像石墓发掘的经历,那份遗憾至今萦绕心头,从未消散。南阳汉画馆作为中国第一座汉代画像石刻专题博物馆,馆藏2000余件跨世珍宝,其中200余块精品画像石涵盖了“耕耘捕鱼”的劳作场景、“鸿门宴”的历史故事、“北斗七星”的天文奇观、“伏羲女娲”的神话传说。它们原本镶嵌在一座座汉画像石墓的墙壁上,构成完整的叙事体系,墓主人的信仰、生活、价值观都通过画像石的组合得以呈现。

可发掘后,它们被拆分搬运,脱离了原生的墓室空间,按类别归类陈列,原本相邻的画像石分属不同展区,承载完整寓意的组合被割裂成孤立个体,墓室内的空间布局、画像排列顺序等珍贵信息永久丢失。我曾多次奔走呼吁,言辞恳切地希望能就地建馆,让这些石质史书在原生环境中完整诉说历史,可最终还是未能如愿。那份无力感,至今想来仍让我心痛不已。

而今面对三星堆,这份遗憾愈发强烈,甚至带着一丝焦灼与惶恐——作为世界级的文化遗产,它的发掘面积仅占千分之二,还有无数秘密沉睡在地下,而我们已经在重蹈覆辙!那些未解的“十大谜团”,本可能在原始语境中找到答案:古蜀文明的起源究竟在哪里?为何与中原文明差异巨大却又存在关联?祭祀坑的摆放为何暗合天象?青铜器物的原料来自何方?黄金的冶炼技术源自何处?象牙是本地产出还是远程贸易所得?纵目面具的造型是否源于真实存在的族群特征?神树的寓意是否与古蜀人的迁徙有关?祭祀的流程究竟是怎样的?古蜀文明为何突然消失?这些疑问,日夜在我脑海中盘旋,我多想知道答案,多想读懂这个伟大的文明。可如今,分类陈列让线索断裂,许多秘密或许将永远尘封,想到这里,我便心如刀割。

三星堆不应只是一个陈列文物的展馆,它理应成为集保护、研究、展示于一体的遗址公园,就像兵马俑那样,让观众在原生环境中感受文明的脉动!我恳切地、迫切地呼吁:请就地建馆吧!让八个祭祀坑保持原始的分布格局,让坑内文物尽可能保留出土时的组合状态,让观众站在古蜀祭祀区的土地上,亲眼目睹“北斗七星”般的坑位布局,感受文物在原始空间中的相互呼应。这不仅能最大限度保留文物的原始信息,为考古研究提供完整语境,更能让三千年文明的魅力真正震撼人心。这里本该成为当地的文化坐标、地理坐标与历史坐标,让人们在触摸历史的同时,传承文明的根脉,而不是让它沦为一个冰冷的、碎片化的展品仓库!我真的不愿再看到南阳汉画像石的遗憾在三星堆重演,不愿多年后,我们只能对着零散的文物,徒劳地想象那个完整的古蜀文明。

走出博物馆,夕阳为三星堆的遗址镀上了一层金光,可我的心头却沉甸甸的,那份震撼与感动仍在,可更多的是焦灼与期盼。那些文物带来的心灵冲击,那些未解之谜带来的好奇,那些对文明保护的忧虑,交织在一起,让我久久无法平静。换个角度看三星堆,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精美的文物,更是一个文明的完整脉络,是无数先民的智慧与信仰。愿这份文明的瑰宝能被更好地呵护,愿我们能给后人留下完整的三星堆,而不是一堆失去灵魂的碎片;愿三千年的智慧与浪漫,能在原生的土地上永远流传,被更多人读懂、珍视。我会一直期盼着,期盼着再次踏入三星堆时,能看到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古蜀文明,能与三千年的历史,进行一场真正毫无隔阂的对话。

2026年1月19日写于成都

————————————

作者简介:

郭启朝, 汉族,河南南阳卧龙区人,先后就读于内乡师范学校,河南大学历史系,河大新传学院在职研究生,资深媒体人,主任记者职称,先后任南阳市卧龙区安皋镇中学语文教师,南阳市宛城区委宣传部外宣办主任,大河报驻南阳记者站长,南阳师范学院兼职教授,宛城区政协常委,南阳市政协委员,南阳大文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南阳市刘秀研究会副会长,“一带一路”万里行活动组委会秘书长,中国先秦史学会范蠡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兼秘书长,中国商业文化研究会财神文化研究中心特别顾问,河南省范蠡文化研究院《范蠡研究》主编,南阳市仲景健康产业发展促进会副会长。

展开阅读全文

更新时间:2026-01-22

标签:历史   完整   文物   祭祀   南阳   青铜   南阳市   象牙   纹饰   组合   文化

1 2 3 4 5

上滑加载更多 ↓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
更多: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