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腊八粥，是母亲留给我的人间烟火

又是一年腊八将至，超市杂粮区围满了人。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等等很多，我俯下身，抓起一把红豆，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爬上来，我仿佛回到五十年前，母亲站在老屋的锅台前，正一粒一粒地挑拣着豆子，专注得像在数算岁月。母亲走了七年了。时间真是个最不讲情面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失去了母亲就放慢脚步，反而在那些特别的日子里，让思念来得更加汹涌。记忆中的腊八粥，从来不是一碗简单的粥。那是母亲一年到头对家人最深情的告白。每到腊月初七，母亲就开始忙碌。她会从柜子里取出几个布口袋，那是她平时积攒的各种杂粮豆米。她总是说："腊八粥，就是要凑齐八样，多了少了都不对味。"我小时候不懂，只惦记着那碗甜糯的美味，如今才明白，母亲说的"味"，是生活的滋味，是团圆的滋味。

母亲熬腊八粥的讲究，现在想起来都让我汗颜。豆子要提前泡，每一种泡的时间都不一样。我问母亲为什么，她笑着说："人和豆子一样，性子不同，待的时间就不同。你硬要把性急的绿豆和慢热的红豆一起泡，出来的味道就不对。"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才懂得，母亲哪里是在说豆子，她是在说人情世故，在说如何待人接物。到了腊八那天，天还没亮，母亲就起床了。我总会被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声响唤醒，——那是母亲往锅里加水，是母亲用勺子轻轻搅动时，勺子与锅沿相触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晨曲。母亲总是用小火慢熬。她说："急什么？好东西都是熬出来的。"她会在灶边守上三四个小时，时不时地掀开锅盖，用勺子搅拌，查看火候。蒸汽升腾起来，笼罩着她的头发，那一刻的母亲，像一尊会动的菩萨，慈祥而安详。粥的香气慢慢地、慢慢地从厨房飘出来，先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浓，最后整个院子都浸泡在那股甜香里。 我至今记得那碗粥的样子：浓稠适度，五谷分明又浑然一体。红豆已经熬得开了花，绿豆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花生酥烂，红枣的甜已经渗入每一粒米中，桂圆肉的清香在舌尖上打转。母亲总会先盛一大碗，给我们家所有房子的墙上、院墙上和玉米罐罐上摸腊八粥，母亲说这样做是为了来年庄稼丰收，完了以后舀一碗碗腊八粥给左邻右舍分别送去，这个任务一般是我完成，我母亲说有的人家不做腊八粥，让他们都吃上腊八粥，那时候生活困难，我们家因为父母勤劳相对不缺粮食，母亲说好吃的要分享，每到一家阿姨们都很高兴，都说我妈做的腊八粥好吃，就这样我充分感受到分享的快乐。那时我们家人多，要做满满一大锅腊八粥，不能全吃完，要留一小盆第二天吃，母亲说这样就年年有余粮，吃不完。唉！那时候我以为，这碗粥会吃一辈子。我以为母亲永远不会老，以为那灶间的热气会一直升腾，以为灶房里那个身影会一直都在。可是母亲还是走了，母亲走后，我自己也试着熬过腊八粥，按照记忆中的步骤，一样的豆子，一样的火候，可端上桌，尝一口，就知道——不一样。少了什么呢？少的是母亲的手温，是她搅动时呼吸的节奏，是她守在灶边那份耐心，更是她看向我的眼神里，那种无可替代的爱。

今年，我还是像往年一样，早早地备齐了食材。我熬的不是粥，是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腊八节这天，我起得格外早。走进厨房的那一瞬，竟有些期待——会不会一回头，就看见母亲站在我身后，笑着说："火小点，别急了。"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玻璃。我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母亲解脱了，不用再在灶前操劳。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和豆子混在一起。熬粥的时候，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守在灶边。连搅拌的方向我都尽力模仿着记忆中的模样。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眼睛，也模糊了时光。我恍惚间看见，五十年的光阴就在这锅里熬煮着——母亲的青春，我的童年，那些贫穷却温暖的日子，那些简单却真实的幸福，都在这热气里翻滚、沉浮。 母亲是个普通的女人，可她用一碗腊八粥，教会了我人生最朴素却最重要的哲学：好东西都是熬出来的。这不就是人生吗？我们经历浸泡的软烂，经历熬煮的滚烫，经历时间的沉淀，最后才能成为一碗有滋有味的粥。有时甜蜜，有时苦涩，有时清淡，有时浓烈，但无论何种滋味，都是生活本身。五十年过去了，我从那个只晓得喝粥的孩子，变成了熬粥的女人。我的头发也白了，皱纹也深了，时间改变了一切，却唯独没有改变腊八这一天，我对母亲的思念。这思念，像粥一样，越熬越浓。 锅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地响，香气弥漫开来。我舀起一勺尝了一口，味道已经很像了。可我知道，永远也不是了。因为有些味道，注定只能留在记忆里，留在那个有母亲的时空里。我慢慢地品味着这一碗粥。豆子的绵软，五谷的甘甜，红枣的醇厚，还有那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那是思念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也是母亲留给我的，独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母亲走后的这些年，我渐渐明白，死亡并不是真正的告别。遗忘才是。只要我还每年熬这碗腊八粥，只要我还记得母亲挑拣豆子时的专注，记得她守在灶边的身影，记得她看我喝粥时的眼神，她就从未真正离开。她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这一碗粥的每一粒米中，活在我搅拌时的每一次转动里。这个古老的节日，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它提醒着我们，在匆忙的岁月里，要停下来，熬一碗粥，想念一些人，回味一些事。那些离开的人，那些远去的时光，都化作粥里的养分，滋养着我们继续走下去。 吃完腊八粥，我收拾着碗筷，心里异常平静。母亲，您看到了吗？我又熬了腊八粥，还是您教我的方法，味道也许永远追不上您做的那碗，但心意是一样的。我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您：我很想您，但我会好好生活。因为我知道，这碗腊八粥，是您留给我的人间烟火，是您用最朴素的方式，教给我的——爱的传承。

腊八节，天寒地冻，但心中有暖。那暖，来自一碗粥，来自对母亲的思念，来自生命深处，那份永不褪色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