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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龙/文

热播历史剧《太平年》里,那个富庶祥和的东南乐土,让很多网友啧啧赞叹,频频点赞。而在欧阳修的《新五代史》中,吴越国却是另一副面孔。他用冷峻的笔锋,记录下了钱氏百年统治的底色,那不是歌舞升平的盛世图景,而是一部浸透着剥削与压迫的沉重档案。
欧阳修编修《五代史》时,距吴越国纳土归宋过去了五十多年,钱俶后人尚在朝为官,很多人和事尚未湮没。他在《吴越世家》中直指吴越国虚假繁荣的本质:“钱氏兼有两浙几百年,其人比诸国号为怯弱,而俗喜淫侈,偷生工巧。”这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被长久压制的社会形态。怯弱,或许并非天生,而是在严苛统治下生存的必然姿态;淫侈与工巧,则可能是在逼仄空间中寻求喘息的本能。这种社会风气的形成,其根源直指钱氏政权的基本国策:“自镠世,常重敛其民以事奢僭。”
欧阳修不厌其烦地描绘了那令人窒息的税网:“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鸡鸭鱼蛋,日常微物,竟也逃不过官吏每日的登门索缴。这已非简单的征税,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系统性汲取。更触目惊心的是催税的场面:“每笞一人以责其负,则诸案吏各持其簿列于廷,凡一簿所负,唱其多少,量为笞数,已则以次唱而笞之。”公堂之上,帐簿陈列如阵,唱名声与笞杖声交错,“少者犹积数十,多者至笞百余人”。百余人依次受刑的惨状,足以戳破任何关于仁政的想象。欧阳修沉重地写下:“尤不堪其苦。”这是史家压抑不住的愤懑评判。

对外,钱氏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孔:“当五代时,常贡奉中国不绝。”及至“宋兴,荆楚诸国相次归命,倜势益孤,始倾其国以事贡献。”这种恭顺,到了钱俶朝见宋太祖时达到顶峰——“益以器服珍奇为献,不可胜数”。而宋太祖那句“此吾帑中物尔,何用献为”,轻蔑之中透露出一种残酷的真实:这些堆积如山的贡品,其源头正是对两浙百姓日复一日的榨取,甚至是对岭南商贾的掠夺(“又多掠得岭南商贾宝货”)。
公元978年,钱俶“举族归于京师”,吴越国和平落幕。仅仅五十多年后,欧阳修在编撰《新五代史》时,面对这段尚未冷却的历史,发出了穿透时代的追问。他在卷末的“呜呼”之叹中,剥开了层层历史表象。
他首先质疑那些为统治者合法性背书的“天命”叙事:“非徒自古术者好奇而幸中,至于英豪草窃,亦多自托于妖祥,岂其欺惑愚众,有以用之欤?”钱镠起于草莽,其崛起过程中不乏各种祥瑞传说,欧阳修却直指其本质——这或许只是“欺惑愚众”的政治手段。
接着,他直指钱氏统治的根本缺陷:“考钱氏之始终,非有德泽施其一方,百年之际,虐用其人,甚矣。”没有德泽,只有虐用。这八个字,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更深刻的是,他将吴越国的个案置于整个五代的大背景中:“是时四海分裂,不胜其暴,又岂皆然欤?”这是对乱世中统治通性的洞察,钱氏并非特例,其暴政是分裂时代众多割据政权共性的一面。正是这种共性,使得百姓“不胜其暴”。
欧阳修最终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历史叙述本身:“术者之言不中者多而中者少,而人特喜道其中者欤。”人们总是选择性地记忆那些“应验”的预言,而遗忘更多“不中”的。这种选择性记忆,同样支配着后世对历史的认知:人们容易记住钱氏“纳土归宋”的和平结局,讴歌其“保境安民”的明智,却有意无意地淡忘了那百年间的“重敛”与“笞责”。

五十年的时间距离,让欧阳修得以相对清晰地审视这段历史。既没有近到被情感或政治压力完全束缚,也尚未远到让细节湮没于传说。他笔下的吴越国,因此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真实:它确实维持了区域内的相对稳定,避免了大规模战乱,这是其值得记载的功绩;但这种“太平”的底座,却是对民众的残酷盘剥。它的“归顺”固然顺应了统一大势,减少了生灵涂炭,但这选择本身也包含着势尽力孤后的无奈。
《太平年》和《宋史》唱的是一出戏,都在美化吴越钱氏。一个为收视,一个为政治。而欧阳修所记录的,是他看到听到的吴越钱氏。《宋史》中的吴越钱氏,向宋王朝纳贡称臣,忠心耿耿,谨小慎微,是其真实的一面。《新五代史》中的吴越钱氏,骄奢淫逸,横征苛役,鱼肉百姓,亦是其真实的另一副面孔。这两种记录都是真的,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吴越国:一个对外伏低做小、对内残酷压榨的割据政权。
真正的历史评判,不能只看“纳土归宋”这结局有多“圆满”,更要看这条路是怎么走来的。当我们在千年后回望,吴越国的遗产究竟是什么?是那虚幻的“太平”盛名,还是欧阳修笔下那个横征暴敛的吴越钱氏政权?历史的意义,就是让我们记住:所有被颂扬的美好的背面,都隐藏着大多数沉默的代价。
更新时间: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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