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河流奔涌向前,冲淡了许多往事的轮廓,却将某些瞬间冲刷得愈发清晰明亮。外婆离开我已经三十多年了,半个甲子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孩童步入中年,让世界换了模样,但每当岁末的寒风捎来年的气息,一缕若有若无的焦香便会穿越时空的屏障,将我瞬间拉回那个温暖的老屋,回到外婆的灶台边。明天是除夕,这份思念如同窖藏的老酒,历久弥新。那盘巴掌大的煎鱼,不仅是一道简单的菜肴,更是外婆用爱与时光为我烹制的、永不褪色的记忆盛宴。
记忆中的画面,总是始于那条充满活力的鱼。就像一位小作者的外婆一样,我的外婆也会在清晨喧闹的集市里,仔细地挑选一条“又肥又大、充满活力”的鱼。不同的是,她钟情于巴掌大小的鲫鱼。她说,这样的鱼,肉质紧实,鲜味足,煎起来容易透,连刺都能酥脆。那时的我并不懂这些,只记得她提着竹篮归来时,围裙上似乎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与市场的烟火气。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一首专属的生活序曲。她先将鱼鳞刮净,细细清洗,用盐轻轻揉搓,那份专注与耐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真正的魔法,在鱼入油锅的那一刻开始显现。外婆的煎鱼,绝非简单的油炸。她用的是文火,锅里只抹上薄薄一层珍贵的油——在那个物资并不宽裕的年代,食油是“紧俏物品”,因此她用得极为节约。巴掌大的鲫鱼被小心地滑入锅中,随着“滋啦”一声轻响,一股独特的焦香便从锅里升腾起来。那香气,先是带着一股鲜腥,旋即被热油激发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焦脆感。它沿着老屋的房梁弥漫,穿过瓦缝,萦绕在房子外的每一个角落。外婆会用长筷子,极有耐心地轻轻翻动鱼身,每一次翻动都为了让热力均匀渗透。她常说:“家常煎鱼,须要耐性。” 我则像所有贪嘴的孩子一样,迫不及待地守在灶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里渐渐变得金黄的鱼,诱人的香味“从鼻孔渗入,缓缓熨帖着胃的每一个毛孔”。那种等待的焦灼与期待的甜蜜,构成了我童年最纯粹的幸福之一。
鱼煎到两面金黄,外皮焦脆时,外婆的“点睛之笔”才会落下。她时儿会淋上一点酱汁,时儿只是简单地撒上一小撮细盐和葱花。但无论怎么做,最后出锅的那条鱼,总是呈现出一种“外皮焦脆状态,内里是鲜嫩的模样”。我总会第一个冲上去,也顾不得烫,用小手指捏起一小块。咬下去的瞬间,“嘎嘣”一声脆响在耳边绽开,焦香的鱼皮碎裂,露出里面雪白、滚烫而鲜嫩的鱼肉。咸香中带着鱼儿特有的鲜美,因为鱼小刺软,经过耐心的文火煎制,连细刺都可以嚼碎咽下,满口生香,回味无穷。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嘎嘣脆”吧。这种味道,是任何高档餐馆用大量宽油猛火炸出的鱼都无法比拟的,后者往往“油得发腻”,“完全失却了酥脆爽口的感觉”。外婆的煎鱼,功夫在于“慢”与“省”,却将滋味深深刻进了那抹时光里。

如今我才明白,那盘煎鱼里煎炸的,何止是鱼肉。那是外婆毫无保留的爱与呵护。就像书中另一位外婆说的:“我把最好的留给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又把最好的留给了她的女儿!” 在我的餐桌上,最好的鱼肚子肉,永远属于我。外婆自己,总是笑着吃掉鱼头或靠近尾巴的部分。她将她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浓缩在那条小小的鲫鱼里,递给了我。这道菜,“注定要被情感细细浸润过才变得有滋味”。它是在那个物质有限的年代里,长辈用智慧和心血为孩子创造出的丰盈;是在平凡岁月中,用一日三餐无声书写的、充满温情的家庭史诗!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尝试过无数次复刻那道煎鱼。我买来最新鲜的鲫鱼,模仿记忆中的步骤,用文火慢煎。或许是因为如今的食材已不同于往昔,或许是因为我缺乏外婆那样的耐心与静气,我再也做不出那个一模一样的味道。那道香酥脆爽、甜中咸鲜的复合滋味,似乎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留在了外婆的老屋里。但这或许正是记忆的深意所在:有些味道,因为与特定的人、特定的时光牢牢绑定,而成为了不可复制的绝响。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被完美复制,而是为了提醒我们,曾经被那样浓烈而质朴地深爱过。

明天又是除夕。往昔的今天,正是我和妈妈去给外婆“送年”的日子。如今,外婆与妈妈都已成了被怀念的人。但在我心里,她们从未真正离开。每当那缕焦香在记忆中重现,每当我在生活中学会耐心与付出,她们都在那里。那道煎鱼的味道,是穿越三十多年时光的信物,告诉我爱如何延续,记忆怎样永恒。亲爱的外婆,今夜,愿那灶火与香气,伴您星空长眠;而您留给我的味道,将继续温暖我人生路上一个个到来的烂漫春天!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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