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过山海与晨昏

清晨六点，京城窗棂外正飘着细雪。千里之外的故乡，咸润的海风将晨光滤成一片柔和的薄亮，正温柔地唤醒那座令我梦魂萦绕的山海小城。

年逾七旬的母亲，仍骑着那辆泛黄的老式二八自行车，稳稳穿行在薄雾缭绕的巷弄中。车轮滚过湿润的石板路，发出沉实而均匀的声响，像她一生的脚步——不慌不忙，却从不迟疑。

卷帘门“哗啦”向上卷起，商铺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一室井然。生态板、铝塑板、多层板等各类板材依序排列，铝合金型材银亮整齐，推拉门、百叶窗、踢脚线、包边条——每一样都标签清晰、井井有条、随手可及。

“人装一次家，像是安一次心。”她总念叨，“咱们不能让人家卡在一颗小螺丝钉上。”邻近镇区的家居铺子和街坊老师傅们都晓得，她家“品类齐全、质量可靠、配送快捷”。谁家工期火烧眉毛，一个电话，她必安排当天送达；谁家施工中途生变，她翻遍库房，也定要为你寻齐所需的“一丁一卯”。

日子久了，“找她总有货”“她家不误工”成了这一带家居行业最踏实的口碑，如一缕温润的东南风，悄悄拂过每个需要的角落。

这份刻进骨子里的细致与担当，从来不止于商铺的方寸地儿。三姑家装修手头紧，她没多言语，默默汇去一笔钱；五舅家创业失败，她连夜打去电话，言语如灯。亲戚邻里都说，她的心比海宽，手比风暖——总不忘给独居的姨婆捎上刚上岸的小海鲜，给家里拮据的舅公添置一套新棉衣。谁家有难处，她总是第一个赶去，大包小包不空手，话暖人心不问回报。

她的记事本里没有工整的字句，只有她自己懂的圈圈画画。不认几个字的她，用符号记下了整条街的需要：圆圈是板材，三角是型材，箭头是明天需要添补的货。隔壁阿婆提着一筒嵌糕路过：“阿姐，这么早呀？”她笑着点头，手里还细细理着待会儿要给王师傅送去的密封胶——昨夜的电话里，他嗓子都急哑了。

暮色四合，她骑上自行车，缓缓拐向市场。车篮里装着明天要寄往远方的包裹：春天是黄鱼，夏天是杨梅，秋天是青蟹，冬天是蜜橘。孙女爱美喜欢紫色，她特地寻来紫绒线织围巾；孙子课业重熬夜多，她托人买了山野蜂蜜。每个包裹里都压着一张小笺：“天凉加衣”“记得早睡”……

到家后，她没急着歇脚，先给腰腿不便的父亲端上一碗热粥，再轻轻揉捏他僵硬的关节、酸痛的腰背。父亲怕冷，她总在他坐的沙发上多搭一件外套，免得他受凉。

夜深了，一盏橘灯下，母亲的老花镜滑到鼻梁上。计算器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的目光却一次次飘向墙上的照片——那里定格着儿孙们融融的笑脸。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精明的小店主，也不是那个事事周全的家族支柱。她只是一位平凡的母亲与祖母，把心里装着的牵挂，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掌间刻满了生活的粗粝，她却将所有的细腻都落于心底。当指尖抚过账本，那数目便化作了对远行游子的惦念，与对身边亲人们千丝万缕的温情：大孙子又瘦又高，是不是课业太重？小孙女总长痘，是不是营养不够？北方干燥，要提醒儿子开一夜加湿器；女儿咳嗽还没好透，明天得去抓点川贝……每一个数字背后，都蜷缩着一句未说出口的惦念；每一次按键声里，都有一句叮咛在奔赴山海。

多年来，那辆老式自行车，依旧在故乡的晨昏里，画着往复的航线。它碾过风雨，踏过霜雪，将一家人的生计与那血脉里滚烫的温度，一同锻进岁月的车辙里。

我站在京城公寓的窗前，看雪静静落下。忽然明白，母亲早已把这一生，过成了一封未曾寄出的情书。若你读她，字里行间，只静静地写着：“勿念，安。”那岁月的印记，便如一块老陈皮，蜷缩着山海与风土的记忆。置于掌心，清冽的是三十年前的蝉鸣与出发；化入喉中，温润的竟是此刻环绕的、母亲目光般的海风。二者交融，漫出一片无声的辽阔。

北国初冬的雪落得安静，故乡的海风依旧湿润。母亲的冬天，从来不是一个季节，而是生命最本真的呼吸——她把世间的冷，敛藏进自己的霜鬓；把人间的暖，都留在凝望我们的目光里。

而她，依然在途中。山海无垠，晨昏未竟。

作者：李仁忠「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战略企划部」

来源：《金融博览》2026年第1期

责任编辑：刘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