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童年的味道

文/孙彦松 图/网络＆孙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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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的女儿放假回来，刚进门就兴冲冲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小袋糖果，拨开一粒裹着红白糖纸的糖块，不由分说地凑到我口边：“爸爸，让你尝尝童年的味道。”

我低头看向她手中的糖果，糖纸还捏在她的手上，上面印着的旺仔娃娃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嘴角咧着憨态可掬的笑，仿佛正朝着我热情招手。

我愣了愣神，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那片光滑的糖纸，还带着女儿手掌心的温度，笑着说：“闺女，这是你童年的味道，我童年的味道和你的不一样。”

女儿歪着头追问，我望着门外飘飞的雪花，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几十年前的时光里，“我童年的味道，是你太奶刚出锅的菠菜面条的鲜香，是你奶奶熬制的红薯粑粑的甜糯，还有从邻家叔叔箱底翻出的、裹着古老书香的小人书的墨香。”

女儿立刻瞪圆了双眼，拉着我的胳膊轻轻摇晃，好奇地让我细细讲讲那些不一样的童年味道。

女儿童年的味道，是清晰而鲜活的。是旺仔牛奶糖含在嘴里化开的浓郁奶香，是课间偷偷分享的辣条那又麻又辣的刺激，是放学回家守在电视机前看《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欢笑，是捧着平板电脑玩《愤怒的小鸟》的专注，是踩着滑板车在小区里追风的畅快，是爷爷陪着她坐在旋转木马上伸手摘星星的梦幻。

这些甜腻的、热闹的、充满现代气息的味道，哪能和那个物质贫瘠却满是烟火气的年代里我的童年味道一样呢？

小时候，我跟着祖母一起生活。祖母是从旧社会走出来的农村老人，裹着一双小脚，走路时身子微微摇晃，却总能稳稳地扛起家里的琐事。

祖父在我父亲尚未成年时便撒手人寰，留下父亲兄弟三人，还有两个年幼的姑姑，一家人在黄土地上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父亲将近30岁才结婚。母亲是四川资阳人，她的远房长亲早年从部队复员，一家几口落户到河南的这个小村庄，后来经他们介绍，母亲便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与父亲结为夫妻。

因为家里穷，母亲这一辈子只回过一次娘家，那是在我十多岁那年，她带着我弟弟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才回到那个遥远的四川老家探了一次亲，后来直到去世，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出生后，父母忙于生计，又要照顾弟弟，便将我托付给了祖母，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祖母的灶台永远是家里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清晨或傍晚，袅袅炊烟从茅草屋顶升起，顺着房檐飘向村口的老槐树，带着食物的香气，在村庄里弥漫开来。

最让我难忘的，便是祖母亲手做的菠菜面条。当时祖母已经年长，背有些驼，却总爱亲自下地摘菠菜。她种的菠菜不施化肥，只靠积攒的农家肥滋养，叶片肥厚翠绿，带着泥土的清香。

每次做面条，祖母都会提前把菠菜洗净，然后用她布满皱纹的手把白面揉搓的光滑柔韧，再用擀面杖擀成薄薄的面片，折叠起来，用菜刀切成细细的面条。

土灶里的柴火正旺，火苗舔舐着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祖母将切好的面条下入锅中，白色的面条在锅里翻滚，很快就煮熟了，最后再倒入菠菜。

出锅前，她会淋上一勺自家酿的香油，撒上少许盐和葱花，有时还会打一个自家鸡下的土鸡蛋。一碗菠菜面条端上来，香气扑鼻，面条带着菠菜的清甜，鸡蛋的嫩滑，香油的醇香，让人食指大动。

我总是捧着粗瓷碗，蹲在灶台边，呼呼地吃着，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放下。祖母就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时不时用围裙擦一擦眼角的皱纹，说：“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那味道，是纯粹的鲜香，是亲情的温暖，是童年里最踏实的慰藉。

除了祖母的菠菜面条，母亲的一手好厨艺也给我留下了别样的童年味道。母亲是四川人，最擅长做腊肉和泡菜还有腌豇豆。

每到冬天，父亲会杀一头自家养的年猪，母亲便会挑选上好的五花肉和后腿肉，用盐、花椒、八角等调料腌制几天，然后挂在房梁上，用柏树枝和橘皮熏制。熏好的腊肉色泽红亮，切成薄片，无论是炒青椒还是蒸米饭，都香气四溢。

母亲做的泡菜也极具四川特色，她会用一个大大的陶罐，泡上萝卜、白菜、辣椒等蔬菜，密封一段时间后，泡菜酸辣爽口，开胃下饭。每次吃饭，我都要就着泡菜，才能吃下两大碗米饭。

母亲还会做四川特色的豇豆、麻辣豆腐、回锅肉，虽然食材简单，却总能做得色香味俱全。那些带着麻辣鲜香的味道，是母亲对家乡的思念，也是我童年里最鲜活的味觉记忆。

另外一个童年的味道，是连环画里的墨香与书香。在那个没有电视、电脑的年代，连环画是孩子们最珍贵的精神食粮。我从小就喜欢看连环画，常常跑到邻居哥哥或者叔叔家去借。

记得邻家有个大我几岁的哥哥，他有一个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连环画，有《三国演义》《水浒传》，也有《小兵张嘎》《鸡毛信》。每次去借书，哥哥都会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一股混合着油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久藏箱底的浓厚书香，让人着迷。

我总是迫不及待地接过连环画，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页一页地翻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那些黑白的插图仿佛活了过来，带我走进一个个精彩的世界。

我会为英雄人物的壮举而热血沸腾，为悲惨的情节而黯然神伤，常常一看就是一下午，连吃饭都忘了。有时候，几个小伙伴会凑在一起，分享各自借来的连环画，大家围坐一圈，轮流翻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书中的故事，空气中弥漫着油墨香和欢声笑语。

那些连环画，不仅开阔了我的眼界，也在我心中种下了正义、勇敢的种子，那墨香与书香，是童年里最滋养心灵的味道。

女儿坐在我身边，听得入了迷，时不时打断我，我笑着一一回答，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我知道，女儿无法真正体会到那个年代的艰苦，却能感受到那些味道里蕴含的亲情与温暖。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各种美味佳肴层出不穷，旺仔牛奶糖、辣条、各种零食摆满了超市的货架，孩子们的童年有了更多的选择。但那些久违的童年味道，却像陈年老酒一样，在记忆里愈发醇厚。

祖母的菠菜面条，带着亲情的温暖；母亲的四川饭菜，裹着乡愁的牵挂；还有连环画里的墨香与书香，承载着童年的梦想。这些味道，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珍宝，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忘怀的牵挂。

女儿听完我的讲述，拿起一粒旺仔牛奶糖，塞进我嘴里，又给自己剥了一粒，说：“爸爸，原来你的童年味道这么特别，虽然和我的不一样，但都好温暖。”糖块在嘴里化开，甜腻的奶香弥漫开来，混合着记忆里那些鲜香、甜糯、麻辣、墨香的味道，在舌尖交织成一首岁月的歌谣。

童年的味道，是时光酿就的醇酒，是岁月沉淀的乡愁，是亲情编织的温暖。它无关贫富，无关年代，只关乎那些刻在心底的记忆与感动。

如今，我也成了父亲，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看着她拥有属于自己的童年味道，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感慨。

那些难忘的童年味道，不仅留给了我绵长的回味，也让我懂得了珍惜当下的幸福，更希望能将这份对生活的热爱与对亲情的珍视，传递给下一代。无论时光如何变迁，那些童年的味道，永远是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是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藏。

*作者︱孙彦松：笔名木子，中学高级教师，河南省方城县小史店镇二中教师。「青眼有加qyyjtcq」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