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神升职记（历史上的今天）

一个落榜的进士，因为皇帝做了个梦，从此成了中国人的职业驱魔人，每年过年都蹲在千家万户门口吃香火。

公元1072年2月15日，开封城。

宋神宗赵顼看着案头一堆奏折，头都大了。王安石和司马光又吵起来了——一个要变法，一个要守旧，两边恨不得在朝堂上真人PK。

“来人！”皇帝一拍桌子，“传画工，把吴道子的《钟馗像》给我印一百份，东西两府所有官员，人手一幅！”

于是这一年，北宋的文武百官收到了一份特别的新年礼物：门神钟馗。

收到礼物的司马光看了一眼，默默挂墙上。王安石看了一眼，也默默挂墙上。两人心里都明白：皇帝这是在说——都给我消停点，过年呢。

钟馗的“出道”：一个皇帝编的故事

钟馗是怎么火的？得从唐玄宗说起。

开元年间，玄宗皇帝病了一场，怎么治都不好。一天晚上做了个梦：一个小鬼偷了杨贵妃的香囊和他的玉笛，正得意呢，突然跳出个大鬼，一把抓住小鬼，撕成两半吃了。

玄宗吓醒了，但病好了。

他召来御用画师吴道子：“朕梦见一个穿蓝袍、戴破帽的大鬼，叫钟馗，你画下来。”

吴道子听完描述，刷刷几笔，一幅《钟馗捉鬼图》诞生了。

玄宗一看，愣住了——和梦里一模一样！

于是他把画挂宫里，封钟馗为“镇宅赐福圣君”，还让人雕版印刷，散发给京城百姓。皇帝亲自下场编故事，效果拔群。

从此，钟馗出道了。

钟馗的“人设”：落榜进士的逆袭

钟馗的形象很有意思——他不是天生的神，而是人变的。

传说中，钟馗是个赶考的进士，文章写得特别好，但殿试时因为长得太丑，被皇帝取消了资格。他一气之下，撞死在殿阶上。

死后，他发誓要除掉天下恶鬼。

这是一个典型的“怀才不遇”剧本。落榜书生，颜值低，脾气大，死了还要继续干事业——简直是古代文人的集体意淫。

但这个设定很妙：钟馗出身底层，懂人间疾苦，所以老百姓愿意信他。要是换成高高在上的神仙，反而没这么接地气。

为什么是唐朝需要钟馗？

任何神火的背后，都有现实的土壤。钟馗在唐朝火起来，有三个原因：

第一，皇帝信道。唐玄宗晚年沉迷修仙，想长生不老。他妹妹玉真公主直接出家当道士，开了公主入道的先河。宰相杨国忠为了讨好皇帝，组织千名禁卫军戴面具扮神仙，搞大型宫廷傩仪——钟馗是主角。

第二，需要神权加持。玄宗编梦话，把自己和钟馗绑在一起，等于宣布：朕是有神仙罩着的。这种操作，和宋真宗伪造天书一个套路——皇帝的神圣性，需要神话来背书。

第三，民间需要心理安慰。 安史之乱后，天下大疫。战死二十万，疫死不计其数。德宗贞元年间，江南大旱加瘟疫，户口从千万掉到不足二百万。人面对死亡时，最需要精神寄托。

钟馗就是那个寄托。

钟馗的“升职记”：从宫廷到民间

到了宋朝，钟馗的职能发生了变化。

第一，成了皇帝的“维稳工具”。神宗送钟馗像给百官，表面是赐福，实则是表态：我对新旧两党一视同仁。用门神搞政治平衡，这操作很宋朝。

后来历代皇帝都学他，过年送钟馗成了固定节目。钟馗从驱魔神，变成了皇家御用伴手礼吉祥物。

第二，走进了千家万户。宋代活字印刷普及，钟馗像可以批量生产。过年时，家家户户买一幅贴在门上，和财神爷并列。

沈括在《梦溪笔谈》里专门考证钟馗的来历，说明当时这人已经火到需要学术研究了。

第三，甚至入了药方。《本草纲目》里记载一个宋代药方：“妇人难产，钟馗左脚烧灰，水服。”——把门神烧成灰治难产，这想象力也是绝了。

还有人说钟馗像能治疟疾。这叫心理暗示疗法，古今通用。钟馗的“B面”：权力的放大镜

钟馗从唐到宋的传播路径，完美印证了一条规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信，大臣就跟着信；大臣信，百姓就跟着信。一层层放大，最后变成全民信仰。

但这背后，是权力的逻辑：

唐玄宗需要神话巩固皇权，所以钟馗“诞生”了。

宋神宗需要工具平衡朝局，所以钟馗“升值”了。

百姓需要慰藉面对死亡，所以钟馗“普及”了。

钟馗的成功，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恰好出现在权力和苦难的交汇点。

除夕夜的门神

今天，你随便走进一户中国人家，过年时门上可能还贴着钟馗像。他怒目圆睁，手持宝剑，脚踩小鬼，旁边五只蝙蝠象征“五福临门”。

贴门神的人，可能不知道钟馗的来历，也不关心他是不是皇帝编出来的。他们只知道：贴了，心里踏实。

这种踏实，穿越了一千多年。

唐玄宗的梦话早没人记得，宋神宗的维稳早已失效，安史之乱的瘟疫也成了史书里的数字。但钟馗还在。

他站在每家的门口，替凡人挡那些看不见的恶。

1072年的那个春节，王安石和司马光收到钟馗像后，各自回家过年。

墙上那幅画，钟馗瞪着眼，举着剑，姿势很猛。但他们知道，真正驱鬼的不是钟馗，是皇帝的态度。

所以画挂归挂，吵归吵。第二年，两人继续斗，一直斗到王安石下台，司马光上台，再斗到两人都进了历史。

钟馗还在。他在画里，在门上，在年画摊上，在每一个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

黄庭坚写过一句诗：“世上岂无千里马，人中难得九方皋。”钟馗算是运气好的，遇到了九方皋——那个做梦的皇帝，那个画画的吴道子，还有千千万万需要他的人民。

否则，他不过是终南山下一个落榜的倒霉鬼，史书上连名字都不会留。

但历史给了他一个机会：在权力和苦难的交汇处，他成了神。

除夕夜，当你贴上门神，看见钟馗那张黑脸，可以告诉他一声：

“老钟，一千多年了，辛苦了。”

他大概会瞪你一眼，然后继续盯着门口——毕竟，恶鬼不放假，他也不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