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葡萄酒在中国火不起来：会不会是你喝错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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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赵牧野｜资深媒体人

在中国消费者的酒类饮用版图上，一场关于葡萄酒的战争，已经寂静无声地持续数十年。而这场醇香四溢的战争的本质，是深植于中国人文化基因的甜味偏好，与法国所主导的全球葡萄酒标准之间的碰撞。

换句话说，人们在讨论为什么葡萄酒在中国不温不火，即难以成为大家日常佐餐时的寻常酒水，也无法跻身于高端宴饮的圆桌时，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无论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还是“蒲萄四时芳醇，瑠璃千钟旧宾”，又或者是“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古诗词中的葡萄酒，给人的感觉是甘甜醇美的，而不是现在玻璃杯中，摇曳晃动的红色液体，在滑过人们唇舌间时，产生的那种酸涩味道。

用更直白的话说，现在国人接触最多的法国葡萄酒，和古人喝的那种葡萄酒，会不会完全就不是一种酒呢？

中国人的口味文化密码

相信很多人在第一次喝的所谓“高大上”的“法~国~红酒”时的第一感受是酸、涩，最少也是觉得没有想象总那么好喝，然后才能在带你品酒的友人的提示下，感受到红酒的醇香、回甘之类的余味儿。

朋友，请相信老祖宗留给你的舌头，它的主观感受：这葡萄酒就是不够好喝。不然，大家也不会在酒桌上发明出葡萄酒兑可乐，在KTV里发明葡萄酒兑红茶的“神仙喝法”了——还不是为了用那一丝丝甜味儿，压住法国葡萄酒的酸涩，甚至苦味儿么。

说起来，中国人对甜味的偏爱，那是源远流长。

从江南的甜糯糕点到粤菜的蜜汁叉烧，甜味始终是中国饮食文化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这种口味倾向，在酒饮领域同样显著——传统的黄酒、米酒乃至新兴的果酒，都保持着明显的甜感。有数据显示，74%的中国消费者将口感列为选购葡萄酒的首要因素，而这其中对甜味的期待成为难以忽视的潜在需求。

然而，占据中国市场心智的法国红酒，其标志性的干涩口感却与这种国人的期待和传统味蕾。形成鲜明对比。单宁的涩感、较低的残糖量，让许多初次接触葡萄酒的消费者产生了：“我不是在喝‘葡萄醋’吧”的困惑。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口感错位并非产品优劣问题，而是文化差异的直观体现。

法国葡萄酒的全球话语权

早在19世纪中叶，法国通过原产地命名控制体系，建立了葡萄酒的品质标准。而这套体系，又随着法国国力在19世纪至20世纪初的强势崛起，以法国文化的形式扩散到世界各地，逐渐成为行业标杆。论法国葡萄酒文化的全球影响力，据个简单的例子，一说起美国，大家很快就能联想到好莱坞，而一说起法国，除了艾菲尔铁塔、凯旋门，把成就是法国红酒为代表的各种法国葡萄酒了。

如今，波尔多红酒的混酿工艺、勃艮第对风土的极致追求，都成为全球葡萄酒教育的核心内容——这种话语权的建立，使得“干型葡萄酒”成为“正统”，而另一种，更接近于中国古人诗词歌赋种所赞美的“甜型葡萄酒”则被边缘化为“小众”。实际上，在葡萄酒的丰富谱系中，甜型酒本就占据重要位置：西班牙的雪利酒、匈牙利的托卡伊、德国的晚收雷司令，都是历史悠久且品质卓越的甜型葡萄酒代表。但是在大众的基础印象里，这些葡萄酒，统统不是“葡萄酒”。

很多人不知道，西班牙作为葡萄种植面积世界第一、葡萄酒产量全球第三的国家，在甜型葡萄酒领域拥有深厚积淀。安达卢西亚的雪利酒酿造传统可追溯至摩尔人统治时期（7世纪至16世纪初），其独特的索莱拉陈年系统造就了从极干到极甜的丰富口感选择。

然而，前文提到的法国文化的全球影响力，以及西班牙相对的弱势，其市场推广和品牌建设都非常不足，这些更适合中国口味的甜型葡萄酒在中国市场声量微弱。2025年的消费调研显示，中国消费者对法国产区的认知度高达68%，而对西班牙甜酒的了解不足15%。这种信息不对称，让许多潜在的甜酒爱好者与心仪产品失之交臂。

市场现实诱发的多元化发展

相关数据显示，当前的中国葡萄酒市场呈现出明显的分化态势。在高端市场，单瓶300元以上的葡萄酒消费者中，家庭年收入50万以上人群占比82%，这部分消费者经过市场教育，已能接受并欣赏干型葡萄酒的复杂风味。

但是在更广阔的大众市场，50至150元价位的葡萄酒，则面临严峻的上文提到的口感挑战。职场新人和年轻消费者在初次尝试后，往往因不适应干涩口感而放弃复购。有意思的是，出于社交和容易受广告宣传影响等因素，25-35岁女性消费者成为葡萄酒高频消费群体，月均购买2次以上，客单价在80-150元之间，她们对口感友好度的要求更高，更原因为所谓的浪漫的法国文化埋单。

此外，中国市场上的葡萄酒消费，还受到应用场景的显著影响。数据显示，春节和中秋节的葡萄酒销量占全年38%，强烈的节日礼品属性，使得包装和品牌成为重要考量因素。而在真正的佐餐场景中，葡萄酒与中餐的搭配仍存在诸多障碍——重油重盐的炒菜、麻辣鲜香的川菜，与干型葡萄酒的搭配效果往往不尽如人意——当然那种“葡萄醋”的酸味，倒不失为一种大鱼大肉后的解腻手段。

相比之下，甜型葡萄酒因其口感包容性更强，与多种中餐都能形成和谐搭配。晚收型甜酒的甜美果香能中和辣味的刺激，贵腐酒的蜂蜜气息和木香味儿则能与中式红烧菜肴相得益彰。只是这种搭配潜力，尚未老饕们被充分发掘出来。

值得关注的是，面对国人的口味和法国红酒风味的冲突，市场也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国产葡萄酒品牌越来越开始关注本土口味需求，推出更适合中国消费者的产品，部分酒庄已经开始尝试酿造具有一定残糖量的产品，以迎合大众市场。

另一方面，一些进口商也留意到了法国葡萄酒在中国市场水土不服的症结在于口味，开始逐步调整产品策略：一些专注于西班牙、意大利甜型葡萄酒的进口商通过社交媒体进行市场教育，在小众圈层获得不错反响。近年来，某红书、抖音等平台上的葡萄酒内容创作者，开始更多介绍甜型葡萄酒的选择和搭配方法。

总的说来，要打破葡萄酒在中国火不起来的困局，需要多方力量的协同。

对于进口商而言，应该跳出“唯法国中心主义”的选品思路，引入更多元化的产品，特别是适合中国口味的甜型葡萄酒。

对于消费者教育，需要摒弃单一的品鉴标准，建立更包容的葡萄酒鉴赏体系。让消费者明白，喜欢甜型葡萄酒并非“不懂酒”，而是个人口味的选择；甚至将葡萄酒和其他饮料兑饮的方式，也不是懂饮酒礼仪，反而更接近古希腊、罗马法时代的正确饮用葡萄酒方式——在那个时代，像今天这样纯饮葡萄酒，反而是野蛮的行为。

对于餐饮渠道，侍酒师需要开发更多葡萄酒与中餐的成功搭配方案，通过实际的味觉体验，改变消费者对葡萄酒的认知。

而中国本土的葡萄酒产业在埋头苦干，努力提升产品品质的同时，也要重新思考：什么才是适合中国人自己的葡萄酒？

相信随着年轻一代消费者的成长，经过多元化培养的中国葡萄酒市场能够进入新的发展阶段。毕竟，年轻一代人在全球化环境中成长，既保持了对传统口味的认同，又对新事物持开放态度，他们才是成为连接中西葡萄酒文化的桥梁。

其实，在这场关于味觉的文化对话中，没有绝对的赢家和输家。重要的不是哪种口味更优越，而是消费者能否找到真正让自己愉悦的选择。

当有一天，中国的消费者能够自信地说出“我喜欢甜型葡萄酒”，而不担心被贴上“小白”的标签时，葡萄酒才能真正在中国市场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