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莫显国
1968年冬,上面选派一批现役军官到新疆兵团三级党政机关任职。

周克谦就是这时候来到我们65团担任党委书记、政委的。新来的政委不苟言笑,沉默寡言。除了办公室和连队、办公室和住房(他夫人未来)两条线外,不多同人交往,而且见人后没有客套寒暄。
人们感到周政委很“冷”,机关有人甚至贴出大字报,称他为“冰棍政委”。
我从连队调入团宣教科,主要负责团办油印小报《大跃进》的蜡板刻印工作,开始也觉得政委“冰”。
他很重视小报工作,每过几天要到我的办公室翻阅一下小报,来去几乎不讲话,看完就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发现政委的“冰”只是一种表象。他那清醒的头脑、严谨的态度、有序的工作,都折射出一种炽热。
周政委的政策水平很高,把握局势的能力很强。
他刚到任时,团场正处于特殊时期的中期,两派群众斗得“你死我活”,都期望得到军队干部的支持。
但周政委到团3个月后,就解散了令人诟病的“老牛班”,补发他们被扣发的工资,逐步安排被斗干部的工作;召回下放在连队“改造”的教师,恢复教学秩序···
65团原名清水河农场。之前是四师和兵团的先进农场,还被国家农垦部列为全国农垦系统光荣农场。
特殊时期开始后,便连年亏损。为了扭转局势,周政委和班子成员成天在连队和田间地头跑,紧紧抓住春耕、中管、夏收、秋收和冬播等关键环节,检查评比、现场讲评,强调精耕细作、稳产高产。
在稳定粮食作物的同时,又大力发展莫合烟、薰衣草、啤酒花等经济作物···团场经济状况不断好转,连年盈利。
周政委的理论素养和文化底蕴很深厚,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演讲能力高超。
他不怎么赶时髦,即使是在当时还没有拨乱反正、指导思想还是极左思潮的情势下,他也极少带浓厚的阶级斗争“火药味”。他不讲套话、大话和过头话,其语言却有极强的穿透力,几句话就能征服你。连队干部和机关干部都爱听他讲话。
例如,会议开始时,他决没有“不要讲话了,现在开会”之类的开场白,而是一上来就说“今天的会议主要有这么几项内容,第一……第二……!"
他声音不高(会场无麦克风),东北兼山东口音也很浓。但就这轻轻的几句话,熙熙攘攘的会场立刻安静下来,连长、指导员和机关干部开始掏笔记本了。
周政委的讲话大多自己动手写,很少叫机关人员代劳。
一次,他到师里开会,利用会议空隙起草即将召开的团场年终总结工作大会上的报告,团里安排我去伊宁市用钢笔抄写(他喜欢用铅笔写),回团后用钢板和蜡纸刻出油印。
他写的报告不照搬照抄,没有华丽的词藻,也不装腔作势吓唬人,他善于用质朴语言揭示事物的本质,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环环紧扣,引人入胜。我抄写时完全被“俘虏”了。
周政委的文章没有八股味,言简意赅,直奔主题,寥寥数语,就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大约是1973年夏天,司令员张竭诚和副参谋长肖凤瑞到65团考察。他们中午不休息,先给干部们作报告,后又专程到龙口看望了兵团劳动模范张俊英。
《大跃进》报要报道司令员看望劳动模范的消息。新闻干事撰写了这条新闻。他写得很细,也较长,为了烘托气氛,导语部分还有“晴空万里”之类的话。
周政委审稿时,大笔一挥,在稿纸的边上重新写道:X月X日,兵团司令员张竭诚同志亲切看望了劳动模范张俊英。他握着正在地里劳动的张俊英的手说,你辛苦了………
就写作而言,一生中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毛选》;在团场的领导中,就是周政委。
在周政委身边工作,会感受很多教益。但他决没有絮絮叨叨或就事论事的简单空洞说教,而是从世界观方法论的角度来引导提高我们。
1973年11月,我被任命为组织科干事,做共青团工作。那时,团场正在开展评工记分试点工作。习惯拿固定工资的职工一时适应不了,青年们思想波动也很大,共青团工作遇到一些困难。
我就给党委写了一个报告,反映了工作中遇到的新情况,实际是诉苦,潜台词是现在形势下的共青团工作没法干。
周政委很快批示:现在不是要由形势来适应共青团工作,而是要由共青团工作主动适应新形势!
这一批示犹如一副清醒剂,使我看到了自己的毛病。是啊,自己不是懂得存在决定意识、主观要符合客观吗?怎么这个时候全置于脑后了呢?
还有一件事也使我很受教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团场的连队干部大多是转业军人,文化一般都只有小学程度,而机关干部初高中生多一些。文化程度高,业务能力也很强,是业务部门的骨干力量。
有一个晚上,集体学习结束后,我们处几个干事、助理员在办公室议论起了连队干部,说他们没文化、能力低……而且越说劲头越足。
那天,恰巧周政委也来到办公室,他一边看报纸一边听我们议论。
最后他放下报纸对我们说:你们这些看法不对。这些连队干部文化虽然不高,但他们有实践经验,工作认真负责,而且要领导好一个连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机关干部和连队干部都有自己的长处,也都有自己的短处。看到一个人的短处容易,看到一个人的长处就比较难。而看人首先就要看他的长处。
政委说完这些话后,便一字不提了,继续看他的报纸。我们几个互相做了个鬼脸,再不敢吭气了,整个办公室一片寂静……但周政委短短一席话,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周政委对团场干部职工有深厚的感情。劳动模范张俊英是水管所龙口的看水员,她除完成看水的本职工作外,还和丈夫老吴一起开荒造田70 亩、养猪 10 头、养鸡 200 多只,年创利4000多元,全部交给团场。
她孩子多,生活较困难,周政委就把清油等供应品都送给她家。周政委回北京后,张俊英曾去看望他,他特别热情地接待了她。我1981年8月去北京看望他时,他十分关切地询问农场发展,一一询问干部职工们的情况,尤其关心张俊英一家。
周政委对干部要求非常严格。有个青年人遇到点麻烦事,为了过关而给机关指导员送了两瓶酒。政委非常严厉地批评了这个指导员。周政委对他人严,对自己更严,真正做到两袖清风、一尘不染。他的差旅费基本没报销过,据说住宿票都甩在床褥下了。
周政委的酒量很大,但决不乱吃乱喝。我听说,1975年他离任回京前,团场领导准备为他饯行,连请几次都没去,他说,吃公家的我就不去了。
【后记】
周政委的“冷”是不苟言笑的疏离,他的“热”却是藏在实干里的担当、藏在细节中的温情。
上世纪60年代末,兵团正处于非常时期,一些现役军官常被裹挟进争斗当中,而周克谦却以“两条线”的低调姿态,避开内耗,一门心思啃硬骨头:解散“老牛班”、补发工资、召回教师、恢复生产,用三个月稳住混乱局面,这份不掺私情的清醒,正是当时团场所需的“定盘星”。
很多人怀念这样的领导:话不多却句句戳中要害,开会不搞虚头巴脑的开场白,报告自己动笔不照搬套话,就连改新闻都删去“晴空万里”的虚饰,只留核心事实。这背后是深厚的理论素养,更是务实的工作作风。
周克谦带队扎根田间,抓关键农时、推经济作物,把亏损农场拉回盈利轨道,这份“在其位谋其政”的实干,远比口号更有力量。 更动人的是他“冷”外表下的温度:批评机关干部轻视连队干部,教大家“看人先看长处”;把供应品送给困难劳模,离任多年仍牵挂职工;对送礼零容忍,自己差旅费都不报销,饯行宴坚决不赴。
这让我想起家里长辈常说的“好领导都这样”——不搞花架子,不耍官威,把对干部职工的爱藏在严要求里,把对团场的责任扛在实干中。
“冰棍”的冷,是抵御浮躁的铠甲;内心的热,是支撑实干的底色。在那个容易迷失的年代,周克谦用“冷态度”守底线,用“热担当”破困局,成为我们心中的榜样。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外冷内热”的实干型长辈或领导?他们的哪些举动让你至今难忘?
更新时间: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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