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瘦了。比记忆里瘦了许多。
荒草从两边挤过来,几乎要合拢——像老人忘记扣好的衣襟。

我认得每一个转弯。
这里的野蔷薇开白花,那里的青石板被磨成凹槽——是祖父的牛蹄,一下,又一下,整整踩了二十年。石缝里还嵌着水洼,盛着去年秋天的雨,或者前年,或者更远。
路是不记仇的。它收容所有脚印,宽恕所有别离。

母亲曾在这路口等我。
她的蓝布衫融进暮色里,炊烟从她身后升起来。那时我还不知道,每个黄昏都是一次小小的诀别。她站在那里,站成路的一部分——而路,从不追问归期。
如今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足音空得吓人。风过草尖,模仿当年那些追着我跑的少年,他们的笑声碎在风里,像蒲公英,散落后各自扎根,再聚时已不是原来的形状。

只有路还是原来的。
一样的凹凸,一样的沉默,一样在夕阳里泛着赭红——那种温润的红,像祖母用过的檀木梳子,像新嫁娘走过时扬起的盖头。
可它又什么都变了。
槐树被砍那年,鸟巢碎了一地。老井填了,井绳还在厢房梁上悬着。塘边的捣衣石长出青苔,再也没有棒槌声把它唤醒。

路记着这一切。它不说。
走到村口就不敢走了。
再往前,就是新铺的水泥道,笔直,锃亮,没有车辙印,没有童年刻在树皮上的名字。它通往明天——而我,是昨天的人。
转身时,暮色正好漫过脚踝。
这条瘦了的路忽然盈满——盈满夕光,盈满稻香,盈满所有我没能带走的时光。

原来不是路变小了。
是我走得太远,是再也没有母亲慈祥的身影了,是再也看不到的熟悉的父老乡亲……。我真的走的太远了,远到只能用一生来回望。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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