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家门口。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没转开。半年没回来,锁芯有点涩。他使了点劲,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愣住。离婚的念头在脑子里盘了三个月,从工地宿舍的硬板床盘到绿皮火车的硬座,盘到每一句想好了怎么说、怎么应对她的哭、怎么把责任推给“性格不合”。他甚至提前把存折单独放好了。

屋里没开灯,黄昏的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照着地上两只鞋——他的旧棉拖鞋,洗得发白了,并排摆在那儿,鞋口朝外,等他穿。

客厅的茶几上搁着个保温杯,杯盖倒扣着,旁边是撕了半边的中药袋。电视没开,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你回来了。”
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他转头。
她扶着门框站着,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凹进去,但嘴角是弯的,在笑。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纱布边角。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饿不饿?”她往厨房走,“我提前炖了汤,想着你这几天该回来了。”
脚步有点慢。不是故意慢,是快不起来那种慢。
他盯着她的后脑勺,马尾辫还在,但头发少了,发绳绕了三圈,比以前松。

“你……”
“子宫里长了个东西。”她没回头,掀开砂锅盖子,热气腾起来,“良性的,手术做完了,养着呢。”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白菜降价了。
他站在原地。

那三个月他反复排练的句子——我们不合适、我累了、存折给你——一个字都找不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转:她怎么不告诉我。
可他又凭什么让她告诉。他半年没回来。电话打过六次,最长的那次四分二十秒,他催她交水电费。
她端着碗转过身,汤还在晃。
“站着干嘛,坐呀。”
他坐下了。木沙发还是老位置,他坐右边,她坐左边,中间隔着茶几。半年了,连杯垫的位置都没挪过。

她把汤推过来。
他没喝。他看着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不像工地上那些女人的指甲缝里总有泥。她以前最怕冷,冬天要穿两双袜子。现在屋里开着暖气片,她还穿着棉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回答。隔了一会儿,说:“你瘦了。”
他突然弯下腰,额头抵着茶几边沿,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他不想让她听见。
她也没说话。只是把汤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窗外天黑透了。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咚咚咚的,钥匙串响,关门声。
他抬起脸,眼睛红透。
“我……我不是回来看你病的。”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我是回来离婚的。”
她看着他,没哭。
“我知道。”她说,“你还是先把汤喝了。”
他端起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烫在手背上,没躲。
那碗汤他喝了很久。喝一口,停一会儿。她也不催,就坐在对面,手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喝完他把碗放下。
“不离婚了。”

她点点头,还是那句话:“先把汤喝了。”
他没说他已经喝完了。
她也没说那是她中午炖的,怕凉,温了三次。
更新时间: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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