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的热浪中,西安灞桥区某砖厂推土机的轰鸣惊醒了铜人原的千年长梦。一座带有壁画的古墓意外重现世间,这不仅是浓缩盛唐璀璨的时空胶囊,还定格了一位活成古今女子理想模样的豪门贵女的活色生香。

这是一座夫妻同穴合葬墓,是坐北朝南的单室方形土洞墓,有三个天井、三个过洞、两个壁龛。虽然历经盗掘,但墓葬中的石椁、残存的壁画,以及陶俑、小件饰,都在细节出,展现着墓主人富贵而又肆意的一生。
在墓葬中,人们找到了墓志,其上铭文:“唐故蜀州司法参军于君夫人金乡县主墓志铭”。这位金乡县主历经高宗、武周、中宗、睿宗、玄宗五朝,见证了唐朝最辉煌岁月的皇室贵女,活成了千百年来女子理想中的模样。

01 尊贵出身
永徽二年(651年),金乡县主诞生在滕王府。她是唐高祖李渊的孙女,父亲是风雅王爷李元婴。虽然政绩有限,但李元婴不仅建造了多处滕王阁,还创立了“滕派蝶画”,艺术值拉满。
她拥有“县主”封号,食邑金乡,视正二品。但比这虚衔更珍贵的,是父亲与时代给予她的自由与眼界。

金乡县主诞生时,大唐女性地位正迎来历史性转折。在她成长的永徽、显庆年间,一位非凡女性正在改写历史——武则天从昭仪到皇后,最终成为中国唯一的女皇帝。
这一历史进程深刻改变了唐代女性的生存空间。宫廷中的变化如涟漪般扩散至整个社会,贵族女性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深闺后院。

“女孩家也该见识天地。”在开放的风气之中,在开明的父亲教养下,金乡县主不必困于闺阁,而是随着父亲游历四方,看滕王阁上的落霞,听赣江畔的渔歌。父亲在画案上绘制出破茧的彩蝶,而金乡县主,也在艺术的滋养下,既能在一件金器上看出大唐的胸襟,也能在一支胡旋舞中看见丝路的脉络。
02 琴瑟和鸣
等到了二十岁,金乡县主才出嫁,铜镜映照的,是仍旧娇艳的面容与一份因眼界开阔而自发的气度。在唐代,20岁已是晚婚的年纪。但金乡县主不愁嫁、更不恨嫁,不慌不忙,直到那个对的人出现——北周开国功臣于谨的五代孙,于隐。那一年她二十,他三十一。奇妙的是,两人皆是初婚。

墓志记载,于隐时任蜀州司法参军,官至五品下。他不仅是功臣之后,更是“文雅之士,器宇深沉”。唐高宗咸亨二年,由武则天主婚,金乡县主出降(出嫁)。两人婚后十八载,举案齐眉。墓志中“和鸣于飞,清音远畅”八字,写尽了这对夫妻的恩爱。

永昌元年(689年),于隐病逝,年仅四十九岁。“先走一步也好,免得你见我白发苍苍的模样。”她笑着说,眼泪却晶莹如初逢时的晨露。
于隐离世后,金乡县主独自生活33年,71岁高龄时与丈夫合葬在灞河东岸,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两夫妻,终于团聚。
03 多彩人生
除了中年丧夫这一大波折,金乡县主的人生还是以快乐为主色调。因为除了爱情,她还有太多太多美好的事物来寄托情怀。

她可以是美妆达人。
在随葬的众多陶俑中,人们可见盛唐最时尚的“裙、衫、帔”穿搭。发型更是多样,单刀高髻利落大气,倭堕髻婉约柔美,双垂髻娇俏灵动。发饰多用“金筐宝钿”——金片为框,内嵌宝石,工艺精湛,随便拿出一件都是顶奢级别。而除了这些“普通”的穿搭,陶俑中还有一位头戴孔雀冠的小姐姐,这顶头冠羽毛颜色除了标配的石青、石绿,还有红、黑诸彩。长而宽大的尾羽如瀑布般垂在她肩背上……透过这一发冠,我们也能穿越时空,看到当时“时尚达人”的精致与优雅。

她可以自由肆意。
即便嫁人,作为皇亲国戚,她也能时常参与皇家狩猎、宴乐、出行、重大典礼和仪仗活动。
唐代贵族女子爱着男装,从初唐的“羃䍦”遮面到盛唐的“露髻驰骋”,女子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金乡县主也是这股潮流的引领者。她会与女伴们策马出城。灞桥边的柳色新新,她们的笑声惊起一行白鹭。马蹄踏过浅草,春风鼓起衣袖,她就是长安城外最自由的风景。
她沉浸于艺术之美。

除了能在马背上肆意驰骋,金乡县主还能在丝竹声乐中,体会乐舞之乐。在泉下岁月,金乡县主拥有着一支私人伎乐队,乐师们来自不同地方:弹琵琶的粟特女子,吹胡笳的突厥少年,击鼓的龟兹老匠……
“音乐无疆界。”通畅的丝绸之路,让金乡县主的泉下豪宅,也成了胡风盛行的小天地。

此外,墓中那组百戏杂技俑也是活泼生动。戴竿俑上,女艺人头顶长竿,竿顶的孩童做惊险动作。金乡县主爱看这些民间技艺,常邀请杂耍艺人入府表演。倒立俑、相扑俑、胡人袒腹俑、参军戏俑……这些在市井中谋生的艺人,也随着她走进黄泉世界,等待着女主人在欢笑时,对卖力表演的他们给与尊重与掌声。
04 岁月沉香
开元十年(722年),七十一岁的金乡县主安然离世。她的脸上没有遗憾,只有满足的平静。
唐玄宗时期,金乡县主已是辈分最高的皇室成员之一,她去世时,虽然因为和丈夫合葬,用了规制不算很高的单室方形土洞墓,但内在的软装,却十分讲究。唐玄宗为了善待李家长辈,超越规制,墓内用了石椁,甚至还赐予“东园秘器”,墓中精美传神的陶俑,就是来自天子的特批。这种厚葬不仅是对她个人身份的肯定,也是对她所代表的那种开放、包容、多彩生活方式的认可。

金乡县主的一生都处在唐朝的上升期,见证了唐王朝从立国到初创到走向全盛的辉煌历程。她见过大唐最美的风景,听过最妙的音乐,爱过最好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墓志由子婿侄武阳郡王继宗亲书:“天授英哲,神资淑美。韵合宫商,颜如桃李。”这十六字,是她一生的注脚。

大唐女帝的出现,深刻改变了唐代女性的生存空间。宫廷中的变化如涟漪般扩散至整个社会。而唐代法律文献《唐律疏议》中明确规定,女子在财产继承、婚姻自主等方面享有前所未有权利。社会对女性抛头露面的接受度也大幅提高,从初唐女子出行必戴遮蔽全身的“羃䍦”,到盛唐时期“女着男装,露髻驰骋”,风气转变明显可见。正是这样的时代背景,为金乡县主多彩人生提供了制度保障和社会宽容。
此外,金乡县主的幸福人生,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背景——丝绸之路的畅通。唐代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国际都市,常住外国人达数万之多,带来琳琅满目的商品与文化。赏胡旋舞,听龟兹乐,收藏异域珍品,这种跨文化的视野和包容心态,使她的精神世界比同时代大多数人更为广阔。

如今,当我们在博物馆中凝视那些陪伴她千年的文物,仿佛仍能听见胡笳声响起,看见她骑着骏马穿过长安街道,衣袂飘扬,笑容自信——那是一个幸福女子最生动的模样,也是一个伟大时代最美好的馈赠。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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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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