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长廊幽深,白墙映着惨淡的灯光,宛如一条通往幽冥的隧道。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望见你蜷缩的身影,竟不敢推门而入。你的痛楚分明已从门缝中渗出,漫过我的脚面,我却只能立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骨架支着苍白的皮肤。三日前尚能与我笑语,今朝却连抬手也须费尽气力。病是一点一点将人噬尽的,先食其肉,后啖其神,终至形销骨立,魂灵亦将飘散。我见你眉间紧蹙,想是痛又发作了,可你偏咬住下唇,不肯呻吟一声。这般倔强,自少年时便是如此了。
记得少时你从树上跌落,臂骨凸出皮肉,鲜血淋漓,你却只道:“无妨,莫告我母。”我背你疾走三里,你伏在我背上,汗与血浸透我衣衫,却不闻你一声呜咽。而今病魔将你困于此间,痛楚远胜断骨,你仍是不肯呼痛。我深知你痛在何处,痛至几何,却只能隔窗相望,束手无策。
窗外的杨树叶子已开始落了,一片接着一片,在秋风里打着旋儿,不甘心地坠落。我想起去岁此时,你我尚在树下饮酒,你说最喜秋日的气爽高天,说待病好了要去西北看胡杨林。如今胡杨犹在金灿灿地站着,你却连起身也不能了。人生在世,原有许多约定是要落空的。
护士推门出来,见我立于门外,轻轻摇头。我知其意,这痛已是药石罔效,唯待时光蚕食殆尽。我想问你此刻可还想看胡杨,可还想饮那年秋天的酒,可还记得我们曾在杨树下埋过的时间胶囊——却说不出一个字。语言有时最是无用,横竖都成了虚空中的叹息。
夜色渐浓,廊灯次第亮起。我仍站在那里,看窗内你辗转反侧。忽然你睁开眼,与我的目光相遇。你竟微微一笑,那笑里有多少痛楚多少无奈,我悉数懂得。你想抬手示意我进去,终究乏力垂下。我推门的瞬间,忽然明白这世上最远的距离,并非生死之隔,而是我分明理解你全部的痛,却只能站在这里,无能为力。
人生一世,原来我们都是站在彼此的彼岸,相望而不能相渡。纵有千般心痛,万种怜惜,终不过化作月光下的一抹影子,沉默地陪在左右罢了。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凉意透骨。我知道,这个秋天,终将是格外漫长而寒冷了。
更新时间:2025-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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