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帝国前传:两个草原氏族的百年争霸

引言:回望契丹建国前的风云时代

#天南地北大拜年#朔风卷着千年黄沙,在北方草原的古道间呼啸而过,仿佛仍在低语着一个草原民族崛起的秘辛。当“白马青牛”的传说在西拉木伦河畔随风飘散,谁能料到,这松漠之间的部落兴衰,竟会撼动中原宫墙,震动西域驼铃?从大贺氏乱世掌权,到遥辇氏百余年厚积薄发,再到耶律家族于风云际会中横空出世,契丹的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王朝更迭,而是一曲权力、血缘与信念交织的苍凉壮歌。

契丹的母亲河西拉木伦河

这是一段被历史尘沙掩埋却从未沉寂的往事——断戟残戈的光影里,部落联盟的篝火旁,一个帝国的雏形正悄然孕育,只待一位枭雄扬起那点燃燎原之火的马鞭。让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以《新旧唐书》《辽史》《金史》《资治通鉴》等史料为舟,驶入契丹建国前那马蹄声碎、号角长鸣的时代,见证遥辇氏如何取代大贺氏,为辽帝国的崛起撞开第一道闸门。


一、大贺氏的世选制度:部落联盟的权力规则

上期文章我已详述,从南北朝到唐初,契丹走完了从“古八部”到“大贺氏八部”的演进之路。松散的部落联盟就此蜕变为以“世选制”为核心的游牧军事集团:可汗之位虽由大贺氏家族世袭,但具体人选需由八部大人共同推选。《契丹国志》对这一制度有着清晰记载:

“初契丹有八部,族之大者曰大贺氏,后分为八部,部之长号‘大人’,而常推一人为王,建旗鼓以统八部。每三年则以次相代,或其部有灾疾而畜牧衰,则八部聚议,以旗鼓立其次而代之。被代者以为元约如此,不敢争。”

《契丹国志・卷二十三》

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时,引用辽国进士赵至忠《虏廷杂记》的记载则更为详实:

“(契丹)凡立王,则众部酋长皆集会,议其有德行功业者立之。或灾害不生,群牧孳盛,人民安堵,则王更不替代;苟不然,其诸酋长会众部别选一名为王。”


热播剧《太平年》中的契丹人

由此可见,大贺氏时代的契丹可汗绝非“父死子继”的世袭独裁者,而是三年一选、能者居之的联盟共主。若遇天灾部族衰微,八部大人甚至可提前废立可汗。这套规则从大贺氏一直延续到耶律阿保机时代,是契丹早期政治生态的核心骨架。

而中原王朝的册封,则是大贺氏可汗合法性的另一来源。《旧唐书・契丹传》载,贞观二年(628 年)大贺摩会率部归附,唐太宗 “赐以鼓纛”,这面代表权力的战鼓与旗帜,正式赋予了大贺氏统领契丹的正统性。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大贺窟哥因随征高句丽有功,被唐廷册封为松漠都督,赐姓李氏 —— 值得注意的是,曾入唐为质、接受儒家教育的大贺摩会之子李范,并未因 “汉化优势” 获得继承权,世选制的规则在此时仍被严格遵守。


万岁通天的惊雷:大贺氏的衰落拐点

然而,再稳固的制度也难抵强权的冲击。武周万岁通天元年(696年),一场罕见的饥荒席卷契丹草原,饿殍遍野的惨状与朝廷赈灾的冷漠形成刺眼反差。时任松漠都督的李尽忠(大贺窟哥之孙)愤而起兵,自称“无上可汗”,联合妻兄孙万荣掀起反旗。武则天两次派大军征讨,均被契丹铁骑击败,最终不得不借后突厥之力才勉强平定叛乱。(详情查阅往期文章:大贺氏兴亡录:隋唐羁縻统治下的契丹崛起与陨落)

古代边境战争

这场战争像一道惊雷,彻底改变了东北亚的政治格局:

武周在此战中遭受重创,十多万主力被歼,名将王孝杰等人折损,军威大挫。作为主战场的河北,因战火蔓延,人口流失,赋税锐减。最终松漠都督府名存实亡,唐朝对东北地区的掌控力减弱,为后来的“安史之乱”埋下了隐患。

对后突厥而言,这场叛乱则是其崛起的契机。战争后期,唐军与契丹叛军僵持不下,后突厥默啜可汗趁机向武则天示好,自称为武则天之子,上书请求联姻,为女儿求嫁唐室。在获得武则天的赞许与认可后,默啜可汗即刻率军突袭契丹大本营——松漠都督府,一举劫掠了孙万荣的妻子、辎重与部族人口,致使契丹叛军首尾难顾、军心大乱。

《旧唐书·突厥传上》记载:

“契丹李尽忠等反,默啜请击贼自效,诏可...默啜乃引兵击契丹,会尽忠死,袭松漠部落,尽得孙万荣妻子辎重,酋长崩溃”

《旧唐书·列传第一百四十四上 突厥上》

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后突厥坐收渔利的场景。战后,默啜可汗吞并大量契丹降户,部族实力急剧暴涨,“默啜自此兵众渐盛”,迅速成为大唐北方新的边患。

契丹与奚在唐中期的位置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当武则天的侄孙武延秀奉命前往后突厥,迎娶默啜可汗的掌上明珠时,却遭到了公然羞辱——默啜可汗直言:“我以女儿嫁唐天子的儿子,谁要做武家的媳妇?”随后扣留武延秀,自立为“知微可汗”,打着“复兴李唐”的旗号,公然率军侵犯武周北方边境,将此前的示好与联姻,彻底沦为谋取利益的骗局。

而对契丹而言,这场叛乱则是一场深重的灾难,更是大贺氏衰落的开端。叛乱期间,契丹十多万精锐战死沙场,部族遭到毁灭性打击;李尽忠病逝后,孙万荣孤军奋战,却不料老巢被端,原本的盟友奚人(古称库莫奚)见势不妙,即刻倒戈投降唐朝,与后突厥、唐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最终,众叛亲离的孙万荣被部下斩杀,首级被献于洛阳,这场持续数年的叛乱才得以彻底平息。

战后的契丹,深陷绝境,不得不游走于大唐与后突厥两大强权之间,苟延残喘。而发动叛乱的大贺氏,也因这场失败彻底丧失了部族威信——部族人口凋零、精锐尽失,再也无力维系对契丹八部的统治,联盟权力逐渐旁落,被在平叛余波中悄然壮大的遥辇氏所取代。这一权力更迭,看似偶然,实则是历史的必然,大贺氏的腐朽与失势,为遥辇氏的崛起腾出了空间,也为后来耶律氏建国埋下了伏笔。

契丹后裔达斡尔族

二、开元初年:大贺氏名义掌权,遥辇氏暗中夺权

万岁通天元年叛乱之后,契丹与奚人被合称为“两蕃”,一同倒向后突厥,与大唐为敌,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唐玄宗李隆基登基后,才得以逐步改观。默啜可汗征服契丹、奚人后,野心日益膨胀,不断发动对外战争:向西征讨叶尼塞河流域的黠戛斯和中亚的葛逻禄、突骑施等西突厥余部,向东威慑契丹、奚人,向北征伐拔野古等铁勒诸部。繁重的兵役与苛重的赋税,让契丹、奚人等被征服部族难以承受,民怨沸腾;而与此同时,大唐历经武周末年的动荡后,在唐玄宗治理下逐渐复兴,国力日盛。权衡利弊之下,契丹、奚人纷纷脱离后突厥控制,重新选择归附大唐,寻求生存与发展契机。

开元三年(715年),契丹首领李失活(大贺氏,李尽忠堂弟),率领部族请求内附。唐玄宗为安抚边疆、重建对东北地区的管控,欣然应允,复置松漠都督府,任命李失活为松漠都督、松漠郡王,授予左金吾卫大将军之职,全面恢复贞观旧制,重新确立了大唐与契丹的宗藩关系。为进一步巩固双方关系,开元五年(717年),唐玄宗将外戚女永乐公主(杨氏)嫁与李失活,以和亲之策绑定政治联盟,维系边疆稳定。

然好景不长,一年后,李失活病逝,八部大人拥立其堂弟李娑固、李郁于相继登位,唐玄宗均按照惯例予以册封,并先后将燕郡公主、东华公主嫁与他们,延续和亲政策。表面上看,这一时期契丹仍由大贺氏统领,与大唐保持着良好的宗藩关系,但实际上,契丹的军政大权,早已悄悄落入遥辇氏出身的可突于(又称“可突干”)手中——大贺氏已然被架空,成为可突于的政治附庸。

AI生成可突于形象

三、遥辇氏溯源:与奚人同源,渊源深厚

要探寻遥辇氏取代大贺氏的根源,必先厘清遥辇氏的起源。目前学界对遥辇氏的起源,主要存在两种观点,虽各有依据,却共同指向了遥辇氏与契丹、奚人的深厚关联。

第一种观点认为,遥辇氏是契丹八部之一,与大贺氏并存于部落联盟之中,同为契丹内部的原生核心氏族。在大贺氏执掌联盟权柄后期,遥辇氏积蓄力量,,培植势力,最终在大贺氏失去民心之际,顺势取而代之,开启契丹遥辇氏时代。

第二种观点则以《金史》中遥辇九帐被编入奚人猛安的记载为依据,推断认为,遥辇氏并非契丹原生氏族,而是由归附的奚人边缘部落演化而来。在武周万岁通天元年(696年)的叛乱中,这支部落看清战局走向,果断倒戈唐军,得以保存实力;而大贺氏则因叛乱失败元气大伤,民心渐失,最终被遥辇氏取代。

要验证这一观点,需从契丹与奚人的族源关联说起。奚人在南北朝时期被称为“库莫奚”,与契丹同属东胡系、鲜卑宇文部后裔,可谓“异种同类”。《魏书·》对此有着明确记载:

“契丹国,在库莫奚东,异种同类,俱窜于松漠之间。登国中,国军大破之,遂逃迸,与库莫奚分背。”

“库莫奚国之先,东部宇文之别种也。初为慕容元真所破,遗落者窜匿松漠之间。”

《魏书》列传·卷八十八

北魏时期的契丹与库莫奚

从这段记载中,我们可清晰梳理出契丹与奚人的历史渊源:登国三年(388年),北魏拓跋珪在若落水(今西拉木伦河)之南发动战争,击败鲜卑宇文部残余势力,宇文部遗民逃窜至松漠之间,后逐渐分化为两支,一支形成契丹,一支形成库莫奚(奚人),二者“分背”而居——奚人居西部,契丹居东部,形成了相对独立的地理分布格局。尽管同宗同源,但二者在发展过程中也不乏纷争,《辽史》记载:“(契丹)与奚不平,每斗不利,辄遁保鲜卑山”,可见早期契丹与奚人之间,曾存在冲突,契丹甚至一度处于劣势。

公元901年至911年,耶律阿保机西征期间,连破室韦、于厥及奚部,最终“尽有奚、霫(xi)之地”(《金史·奚王回离保传》),奚族彻底被契丹征服,逐渐融入契丹部族之中。此后,奚族王室与耶律氏世代通婚,被赐姓“萧”,成为契丹的后族部落,地位尊崇,深刻影响着契丹的政治格局。而契丹“白马青牛”的起源传说中,白马神人恰好来自西部,这一细节或许并非偶然,而是暗示着奚族与契丹的深度融合,也为遥辇氏源自奚人部落的观点,提供了间接的佐证。

更具说服力的,是《金史》中的相关记载。据《金史·奚王回离保传》《金史·完颜昌(挞懒)传》记载,保大二年(1122年),辽国在金兵与宋兵的联合进攻下,已然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天祚帝西逃夹山,下落不明。此时,奚王回离保(汉名萧翰)率领奚、契丹、汉、渤海等族群的勇士,坚守辽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奋起抵抗,并于次年返回潢水(今西拉木伦河)流域,建立“大奚国”,试图延续族群的荣光;而作为辽国前皇族的“遥辇九帐”,也成为抵抗金国入侵的最后一道屏障,坚守至最后一刻。

金灭辽战争路线


然而,历史的洪流不可逆转。无论是大奚国的昙花一现(仅存续八个月便宣告覆灭),亦或是遥辇九帐的顽强坚守,都未能阻止辽国灭亡的命运。最终,遥辇氏首领遥辇昭古牙,无奈带领部族向金国投降,昔日高高在上的辽国前皇族,沦为金国的附庸。在整合辽国降众的过程中,奚人被纳入金国猛安(女真族军事和社会组织单位,每千户为一“猛安”)体系,受宗室将领完颜昌(又名完颜挞懒)统辖;遥辇昭古牙投降后,完颜昌上书建议,将遥辇九帐编入奚人九猛安,昔日的契丹皇族,被彻底拉下神坛,降格为普通奚人部族,随后被迁离松漠故地,前往山西等地驻守,抵御北方克烈、塔塔尔等部族的入侵,被称为“奚军”。

金国此举,显然是为了消解遥辇氏的政治号召力,防止其死灰复燃,威胁统治。但这一安排从侧面印证了遥辇氏与奚族的深厚渊源——若非二者血脉相连、渊源深厚,完颜昌绝不会将遥辇九帐与奚人部族合并管辖。《金史·兵志》更是明确记载:

“所谓奚军者,奚人遥辇昭古牙九猛安之兵也。奚军初徙于山西,后分迁河东。”

《金史・志二十五・兵》

金初大奚国位置

四、权力博弈:可突于专权,大贺氏彻底退出舞台

厘清了遥辇氏的起源与族群关联,我们再将时间倒回唐开元年间,探寻遥辇氏取代大贺氏的具体历程。彼时,大贺氏虽仍保有契丹可汗的名号,但历经万岁通天元年的叛乱,部族人口凋零、威望扫地,实力早已大不如前;而遥辇氏出身的可突于,凭借骁勇善战的特质,加之其家族并未深度参与696年的叛乱,得以在战乱中保存实力,成为契丹部族中举足轻重的权臣,一步步架空大贺氏可汗,逐渐掌控契丹的实际军政大权。

《旧唐书·契丹传》记载,开元六年(718年),契丹首领李失活病逝,八部大人拥立其弟李娑固继承可汗之位。唐玄宗遵循惯例,册封李娑固为松漠都督府都督、松漠郡王,授予左金吾卫大将军、静析军经略大使等官职,确认其统治地位;同时,为了笼络契丹权臣可突于,唐玄宗也册封他为静析军副使。

然而,权力的博弈从来不会因安抚而平息。李娑固继位不到两年,便察觉到可突于威望日隆、深得部族人心,已然对自己的统治构成了致命威胁,心中渐生忌惮,遂暗中谋划铲除可突于,夺回属于大贺氏的权力。可惜,密谋之事不慎走漏风声,可突于得知后,先发制人,率军起兵反击,迅速击败李娑固的军队。走投无路的李娑固,只得逃奔唐朝营州都督府求救。

唐廷为维护边疆稳定,派遣营州都督薛泰率兵干预,同时安排奚王李大辅助阵,试图帮助李娑固夺回权力。然而,可突于的军队战力强悍,薛泰与李大辅均被击溃,薛泰被俘,李娑固与李大辅则在阵前被斩杀,大贺氏的势力再次遭受沉重打击。

影视剧中的契丹李娑固可汗


叛乱平息后,可突于并未彻底推翻大贺氏,而是采取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策略——在大贺氏部族中,选择李娑固的堂弟李郁于为新的契丹可汗,随后派遣使者前往长安,向唐廷谢罪,请求唐玄宗的册封。此时的唐廷,历经武周末年的动荡,国力尚未完全恢复,无力再发动大规模战争平定契丹,只得选择妥协,接受可突于的请求,册立李郁于为松漠郡王,同时将外甥女(吐谷浑郡主)燕郡公主嫁与他,延续和亲政策;而可突于的反叛罪责,也被唐廷赦免,得以继续掌控契丹兵权。

命运似乎并未眷顾大贺氏,仅仅五年后,李郁于不幸病逝,其弟李吐于继位为契丹可汗。李吐于深知可突于的权势,继位后便与可突于互相猜忌、矛盾日益加深,终日如履薄冰,最终在契丹难以立足,只得于开元十三年(725年),携带燕郡公主一同逃往内地,向唐廷避难,彻底放弃了可汗之位。

李吐于的逃离,让可突于彻底摆脱了束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在大贺氏部族中,拥立李尽忠幼弟李邵固为新的可汗——这位李邵固,性格懦弱,毫无实权,不过是可突于手中的傀儡,至此,契丹的军政大权,彻底被可突于牢牢掌控,大贺氏的统治名存实亡。

契丹贵妇

可突于的专权与反复无常,逐渐耗尽了唐廷的信任。《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九》记载:


“初,契丹王李邵固遣可突干入贡,同平章事李元纮不礼焉。左丞相张说谓人曰:‘奚、契丹必叛。可突干狡而很,专其国政久矣,人心附之。今失其心,必不来矣。’”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九》

这段记载,勾勒出可突于与唐廷矛盾激化的关键节点:开元十五年(727年),可突于代表李邵固前往长安入贡,同平章事李元纮因不满可突于的专权跋扈,未按礼仪接待他。左丞相张说见状,预判奚、契丹必将叛乱,可突于狡诈凶狠,专权已久,深得契丹人心,如今唐廷怠慢于他,使其颜面尽失,必定会心生怨恨,不再归附唐廷。

张说的预判,很快便得到了印证。可突于返回契丹后,即刻发动政变,杀害傀儡李邵固,随后拥立遥辇氏首领屈列为新的松漠郡王,正式确立了遥辇氏对契丹的统治。为了稳固自身地位,可突于在拥立屈列之后,便第一时间投靠了后突厥,同时胁迫盟友奚族一同投降。为了迫使奚族就范,可突于甚至不惜发动战争,攻打奚族部族。奚王李鲁苏无力抵抗,只得带着家眷,以及与李邵固和亲的唐朝东华公主陈氏,一同逃往内地,投奔唐廷。

唐宰相张说

五、遥辇氏上位:可突于的覆灭,契丹回归大唐

遥辇屈列的上位,是契丹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它标志着大贺氏统治的彻底终结,也标志着遥辇氏时代的正式开启。曾经执掌契丹联盟百余年的大贺氏,最终因自身的腐朽、叛乱失败,以及可突于的专权,退出了历史舞台;而遥辇氏,则在可突于的扶持下,登上了契丹联盟的权力顶峰,开启了契丹发展的全新阶段。

然而,可突于虽有扶立之功,却未能善终。他发动的叛乱与倒戈,给契丹、奚族的普通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连年战乱,田园荒芜,畜牧衰败,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尽管可突于在开元二十一年(733年)的都山之战(今河北青龙境内)中,借助后突厥的力量,击败了唐军与奚族联军,暂时稳住了局势,但他的残暴统治与穷兵黩武,早已失去了人心,一步步走向了穷途末路。

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唐玄宗下定决心,派遣名将张守珪讨伐契丹,大军压境,声势浩大,契丹部族陷入恐慌之中。可突于走投无路,一边向后突厥紧急求救,一边向张守珪诈降,企图以缓兵之计,等待后突厥援军到来,与后突厥夹击唐军,挽回败局。

张守珪久经沙场,早已识破可突于的诈降之计。他暗中派人探查契丹部族的内情,得知契丹百姓反战情绪高涨,对可突于与屈列的统治极为不满,人心涣散。于是将计就计,派遣能言善辩的谋士王悔,以谈判为名,进入契丹敌营,伺机策反契丹内部的反对势力。王悔不负众望,在敌营中成功策反了契丹衙官李过折——这位李过折,出身大贺氏,对可突于的专权与残暴早已不满,一直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反击的时机。

唐名将张守珪画像


在王悔的协助下,李过折瞅准时机,在一个深夜发动政变,率领亲信突袭可突于与屈列的营帐,成功诛杀可突于与屈列,随后率领契丹百姓,重新归附唐廷。这场政变,彻底终结了可突于的专权统治,也为遥辇氏的统治扫清了障碍——尽管李过折出身大贺氏,但此时的大贺氏早已势微,无力重新掌控契丹,遥辇氏的统治根基,并未受到根本动摇。

唐玄宗得知李过折诛杀可突于、率部归降的消息后,大喜过望,对这位深明大义的大贺氏首领寄予厚望,“下诏册封李过折为‘北平王’,授予特进、检校松漠州都督等官职,赏赐锦衣一副、银器十事、绢彩三千疋”(《旧唐书·契丹传》)。希望他能像唐初的大贺摩会、李窟哥等人一样,带领契丹部族,稳固大唐的东北边疆,重建契丹与大唐的友好关系。


六、尘埃落定:涅里掌权,遥辇氏时代的开启

然而,大贺氏的衰落早已无可挽回,遥辇氏的崛起,已是势不可挡。仅仅过了数月,遥辇氏的另一位首领涅里(又译为涅礼、泥礼),便以李过折残暴不仁、滥杀无辜为由,发动政变,诛杀了李过折及其家族绝大部分成员。至此大贺氏贵族凋零殆尽,再无与遥辇氏争雄。随后涅里上书唐廷,陈述诛杀李过折的理由,请求唐廷的赦免与认可。

二雄相争

唐玄宗深知,此时的大贺氏已然彻底失势,契丹部族的人心早已倒向遥辇氏,若强行追究涅里的罪责,只会再次引发契丹叛乱,破坏边疆稳定。权衡利弊之下,唐玄宗只得赦免涅里的罪责,正式承认遥辇氏对契丹的统治,册封涅里为松漠都督府都督,延续了大唐与契丹的宗藩关系。

与此同时,唐玄宗给涅里送去了一份立场明确、暗含警告的赦免书,收录于《全唐文·敕契丹都督泥礼书》中,其核心内容如下:

“敕契丹都督泥礼:往者屈烈突于凶恶,无心忧矜百姓,背叛於我,终日自防,丁壮不得耕耘,牛马不得生养。及依附突厥,而课税又多,部落吁嗟,卿所见也。李过折因众人之忿,诛顽凶之徒,诸部酋豪,相率归我,已令随事赏赐,亦云且得安宁。过折封王,岂直赏功而已,亦为百姓众意,赖其抚存。不知近日已来,若为非理,亦闻杀害无罪,棒打又多,众情不安,遂致非命。然卿彼之蕃法,多无义於君长,自昔如此,朕亦知之。然是卿蕃王,有恶径杀,为此王者,不亦难乎?但恐卿今为王後,人亦常不自保,谁愿作王?卿虽蕃人,是当土豪杰,亦须防虑後事,岂取快志目前?……”

《全唐文・敕契丹都督泥礼书》

这份敕书,言辞恳切,既有对过往的复盘,也有对涅里的告诫。其大意是:昔日,屈列、可突于统治契丹,凶残暴戾,无心体恤百姓,屡次背叛大唐,终日整军备战,致使部族无法耕耘劳作,牛马无法繁衍生长;他们依附后突厥,赋税却愈发苛重,部落百姓怨声载道,这些景象,你都亲眼所见。李过折顺应百姓的怨愤,诛杀两个顽凶之徒,契丹诸部酋长纷纷率部归降大唐,百姓才得以稍稍安宁。朕册封李过折为王,不仅是为了赏赐他的平乱之功,更是顺应百姓的意愿,希望他能安抚部族、体恤百姓。

可谁曾料到,李过折掌权之后,日渐骄横跋扈,滥杀无辜,动辄杖责部下,弄得人心惶惶,最终落得杀身之祸。你们契丹部族,素来缺乏君臣之义,朕心知肚明。但李过折是朕亲封的蕃王,即便他有过错,也不应被随意诛杀。这样的蕃王尚且无法自保,日后谁还敢担任蕃王?如今你执掌都督之职,当以李过折为戒,谋划长久之计,切勿逞一时之快,重蹈他的覆辙。若你不知悔改,日后必将追悔莫及。

《契丹还猎图》中的契丹贵族


万幸的是,涅里并非狂妄自大之辈,他读懂了唐玄宗敕书中的警告与期许,欣然接受了唐廷的赦免与册封,安心归附大唐,不再轻易发动叛乱。在相对和平的环境中,涅里和阻午可汗积极学习大唐,借鉴中原的政治、经济、军事制度,对契丹部落联盟进行了一系列改革终于使契丹从松散的部落联盟走向国家雏形,为耶律阿保机的建国铺平了道路,也让遥辇氏在契丹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尾声:契丹的坚韧

朔风依旧,古道犹存,西拉木伦河的流水,依旧诉说着千年之前的权力嬗变。大贺氏的兴衰,遥辇氏的崛起,可突于的专权,涅里的改革,一个个鲜活的历史人物,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共同构成了契丹建国前的恢弘画卷。这段历史,不仅是契丹民族自身的成长史,更是中华多民族融合发展史上的重要篇章——它见证了一个游牧民族从尘埃中崛起的坚韧,也见证了中原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碰撞与交融,为我们读懂辽帝国的兴衰,读懂中华多民族国家的形成与发展,提供了珍贵的历史视角。

下期文章,我将重点讲述遥辇氏执掌契丹的170年中,涌现的优秀人物的故事,敬请期待!由于查阅整理史料不易,更新较慢,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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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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