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上最好吃的肉,永远是大锅炖出来的肉。我说的不是米其林,不是私房菜,而是老家那一口黑铁锅——锅沿磕掉了瓷,锅底被柴火烧得发白,锅盖一掀,能把一年的馋虫都勾出来。

先说食材。自家的土猪,腊月里杀的,膘有三指厚,肉切下去是实心的,不像城里的猪肉,下锅就缩成指甲盖大。土鸡更不用说,满院子跑大的,爪子锋利,冠子血红,炖出来的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这些东西,不是花钱能买到的——你得看着它们长大,喂了一年的红薯藤、苞谷,年底它们把自己还给你,这是最公平的交易。

再说那口锅。超大号的铁锅,平时闲着,只有过年才请出来。锅大,肉才能放开手脚——整块的五花肉扑通扑通跳进去,猪脚、猪尾、猪肚,后来的鸡,挤挤挨挨炖成一锅。铁锅受热匀,柴火不像煤气那样急,慢悠悠地舔着锅底,一炖就是半天。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歌,那声音从晚上一直响到深夜。

最难忘的是揭锅那一瞬。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先窜出来,接着是香味——不是飘,是扑,劈头盖脸地扑过来,满屋子都是。小孩们围着灶台转,脖子伸得老长,口水咽了又咽。那不是饿,是被这香味勾的,由不得人。

但真正绝的,是吃法。没人用筷子,更没人用刀叉,直接上手。滚烫的肉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吹着气,撕下一块就往嘴里塞。猪蹄要啃骨头缝里的筋,猪尾要一节节地捋着吃,猪肚最有嚼头,咬起来咯吱响。满手是油,满嘴是油,连嘴角都泛着光。这时候没人在乎吃相,也不讲究什么礼仪,一年的辛苦,都在这手抓嘴啃里消解了。

城里也吃肉。精致的盘子,摆上两片,旁边搁朵小花。但那叫品尝,不叫吃肉。真正的肉,得是大锅炖的,得是上手抓的,得是吃得满脸油光的。咽下去的不只是肉,还有灶膛的火光、母亲忙碌的背影、院子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手抓年锅肉,抓的是肉,咽下去的是整个童年,是整个故乡的年。

























更新时间:2026-02-25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