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已至,年味渐浓。是什么最先让你闻到“年”的味道?是腊肠的油脂香,是炒货的焦香,还是记忆深处,那场全村出动、烟火蒸腾的杀猪宴?
对很多人来说,年味,就藏在那份无需言说的邻里情义里。今天,让我们跟随作者@朱存涛的笔触,走进板桥,重温一场刻进骨子里的年猪宴,寻找那份逐渐远去的、热乎乎的乡愁。
板桥年猪宴
跨年那天父亲打电话来时,窗外正下着雪,绒绒的,落在地上便化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裹挟着板桥镇山风特有的凛冽,穿过听筒:“元月五号杀年猪。”他顿了顿,像在确认日历,“有五六百斤。你幺爹、隔壁邻舍的,大家都来的。你回来,都等着你呢!”没有商量的余地,一句“大家都来”,便为我这个不在他身边的大女儿,下了一道关于“家”的召集令。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场属于村庄、属于邻里互帮互助的盛大仪式开启了。我的父亲,一个快七十岁的倔强老头,是个赤脚医生,也在九十年代末当过村支书。他像一棵把虬根扎进岩石缝里的老树,守着母亲走后留下的空寂,又迎来了性情温和的继母,一起守着简单平凡的日子。他守的,似乎从来不只是几堵墙和一个姓氏,而是某种更辽阔的东西——一种他那个年代人独有的、看不见的秩序与温情。这种品格,一直在无声地激励和影响着我和我的孩子。

(图片由AI生成)
回去的路,像是逆着时光行驶。车近老家时,未闻人声,先见炊烟。是好几缕乳白的烟柱,从邻里的几处屋顶笔直地升起,在清冷的天空下,汇成一片祥和的云盖。院子里,早已不是父亲一家的“私事”。冯爷爷在归置工具,伯伯在用棕叶搓系肉的绳子。几个壮年汉子,正吆喝着将硕大的黑铁锅安置到新垒的灶上。没有主家刻意的安排,一根烟递上,一个点头,每个人都知晓自己的位置,手脚利落,言语简短。他们站在那儿,就像山一样沉默可靠。看见我,他们都抬起头,露出被山风和岁月雕刻得深浅不一的笑:“回来啦!”“你们可要好好表现啊,存涛一会儿要给你们写诗呢!”玩笑里,是熟稔的亲切。
男人们的舞台在院子里。猪被赶出来的那一刻,他们不再是寻常的庄稼汉,而像一群即将进行古老狩猎的战士,眼神专注,脚步沉稳,手如铁钳。合力、擒按、捆绑,动作迅猛而协调。一阵嘹亮的嘶鸣划破寒冷的空气,继而是一切复归有序的忙碌。滚水、刮毛、称重、开膛。父亲凑近,眯着眼,跟旁边的老伙计低声议论着:“你看,今年膘情好,重量也估到了!”他脸上有种近乎庄严的满足。那是他和继母一年辛勤的喂养,日光、风雨、一瓢瓢粮食、一桶桶糠菜,最终凝结在一起的杰作。

(图片由AI生成)
女人们的疆域在厨房和侧屋里。我的继母穿着紫色的围裙,她们是喧腾热气里温润的底色。大盆的土豆早已洗净剁碎,拌着黄沁沁的玉米面;绿莹莹的蒜苗,带着泥土的清气;方方正正的黄米粉,冒着特有的米香。她们围站在一起,切着热烫烫的肉,准备蒸肉和蒸排骨了。她们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那些细密、织就乡村生活经纬的闲谈,在锅碗瓢盆的清脆碰撞声里,流淌得自然又贴切。最动人的是,当灶膛里最旺的柴火舔着锅底,蒸汽如柱般从笼盖四周汹涌而出时,一种复杂、醇厚、勾魂摄魄的肉香,便混着柴火的烟气,飘满整个院落。那是“家”这个字,最具体的嗅觉诠释。
让我觉得最有趣的是开席的时刻。八仙桌、大圆桌,从大门口一直摆到堂屋里面。乡里乡亲围坐在一起,一笼一笼肥瘦相间的蒸肉、排骨摆得整整齐齐,一碗碗菜肴源源不断地端上。谁要是不好好护着自己的碗,稍不留神,就不知道又被谁给塞进一块肉来。全桌人都不会答应你退回去——那是一种不容推却的、带着“强迫”意味的疼爱。这一刻,“你家”“我家”“他家”的界限彻底消融了。酒肉穿肠过,留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名为“我们”的情义。

(图片由AI生成)
月色上来时,热闹如潮水般褪去。父亲望向邻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对我说:“等我们这一茬人都躺进山坳里了,这自己喂的年猪还叫得响不?你们在城里的楼房里,门对门都不认得,还能有‘全村都是帮手,户户都是亲人’的热乎气吗?”
他的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我环顾这熟悉又仿佛即将陌生的一切。是的,我们这一代,被城市化的大潮裹挟着,学会了锁上门享受孤独,习惯了用契约代替情分。我们的孩子,还能理解这种不需要言说的奔赴与团结吗?
回城的车上,载着继母塞满的馈赠。父亲的忧虑,却比这些实物更沉地压在我心头。
板桥的“年猪饭”,不仅仅是一顿丰宴。它是一种活着的传统,一种流动的乡愁,是“根”与“魂”能被具体触摸到的、温热的形态。它告诉我们,“家”可以超越血缘,在互帮互助中无限扩展;“根”并非静止的等待,而是在每一次“今日我帮你,明日你帮我”的接力中,生生不息!
或许,传承并非要每一个游子都回归土地,而是要让这板桥年猪宴里熬出的那一碗“情义”浓汤,不被时代的急火熬干。当我们开始在陌生的城市里,对邻居露出第一个真诚的微笑;当我们在能力的范围内,向需要的人伸出一双不计回报的手——我们便已在异乡,为那即将式微的“根”,续上了一缕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烟火。

(图片由AI生成)
板桥的夜风,仿佛还在耳畔呼啸。我知道,那院子里的灯火、笑语、肉香,以及那比酒更醉人的情分,已不再是远去的风景。它们是我必须带走的行李,是我必须讲述的故事,更是我——一个从板桥走出去的女儿在未来任何一片土地上,都应当率先点燃的那堆“互助”的篝火。

作者简介
朱存涛
朱存涛,80后诗词、朗诵、舞蹈爱好者。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襄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南漳朗诵艺术家协会副主席。自幼热爱中华传统文化,执着于文字间的韵律与意境,工作之余用真挚情感书写人间百态!用“声”情传递正能量!
(湖北日报客户端 通讯员 南漳文艺)
更新时间:2026-01-27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