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吃锅子！

南京入冬已久，冷气积久为寒，小寒节气，在长久的冷气积蕴中，悄悄跨进了二九的门槛。有谚语道：“小寒时处二三九，天寒地冻冷到抖”，这是一年中最严凝的时刻。

“小寒大寒，冻成一团。”旧时没有暖气，冬日寒冷却也冻不住孩童的雀跃。男孩子盘起一条腿，单脚跳跃着“斗鸡”，撞得“人仰马翻”，欢腾的笑声能震落屋檐的冰凌；一群孩子靠墙“挤油渣渣”，你推我搡，冰冷的砖墙被脊背磨得发热。若是天空撒下一场鹅毛大雪，看啊，雪球飞舞，雪人憨笑，雪地里，一个个小脑袋上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抵御严寒，让身体动起来，让笑声溢出来，严寒的底色上，挥洒一笔鲜活跃动的暖色。

活动的热汗退去，需要灶台升起的温暖安顿脾胃，直抵心间。小寒的民俗，总是围绕着“吃”，这是民间的智慧。“三九补一冬，来年无病痛”，北方吃黄芽菜，以脆嫩弥补冬天的蔬菜匮乏；南方吃糯米饭，用黏稠锁住身体的热量。而南北同吃、雅俗共赏的，莫过于羊肉。

羊肉的各色吃法，是冬日里的风情画。宋人刘子翚笔下，是“晓炊黏玉糁，深碗啖模糊”的羊肉芋蓣糊糊，质朴、扎实，暖身暖胃。更风雅的，是羊羹。宋代刘宰歌咏的“玉糁羊”，将羊肉与萝卜、碎米同煮，佐以桂椒，入口顺滑如“雪团”，香气能“令老者寿而康”。这一碗羊羹，饱含养生的哲思。苏轼则懂得苦中作乐的滋味。苏轼被贬惠州，买不起好羊肉，自己琢磨着怎么吃别人不要的羊脊骨，发明了“烤羊脊”。他在信中向弟弟苏辙得意地描述，在骨缝间剔肉，“如食蟹螯”。将窘迫化作美食的探索，在艰难生活的缝隙里，剔出快乐的小确幸，这是何等豁达的智慧！

能把羊肉吃得热热闹闹、酣畅淋漓，莫过于围炉共涮。梅尧臣诗中“磨刀为削朝霞片”，将羊肉切成带着云霞的薄片，在沸汤中一拨即熟，不正是后世“涮羊肉火锅”的雏形？遥想辽墓壁画中契丹人围坐火锅的场景，与今日窗前寒风呼号、屋内蒸腾一片的景象呼应，跨越千年，重叠时间的光影。沸腾的火锅旁，满满都是团聚的温情，能驱散寂寥与寒冷的，这是滚烫的人间烟火。

小寒习俗的意味，不仅仅在于人怎么活动、活动之后吃点什么。静下心来，可以体会到自然本身的生命律动。唐代元稹诗里咏赞“欢鹊垒新巢”“雊雉隐丛茅”。喜鹊为何在此时筑巢？野鸡为何在丛中鸣叫？它们是天地间敏感的琴弦，能率先感应到阳气回升的微颤。禽鸟如此，花木亦然。草木虽然枯干，根茎却在冻土下积蓄力量；水面即使封冻，冰层之下水流暗涌。古人将小寒对应乐律中的“大吕”，这种音调庄重低沉，正是为阳气复苏的宏大乐章蓄势。这些都揭示了小寒的节气哲学：“寒极而春生”。凛冽的时节，孕育着暖的转折；静默的封印之下，涌动着蓬勃的生机。这是自然的节律，也是生命的启示：如果能在艰难困苦中坚守，在沉寂积累中等待，极限处，转折就会来临。

小寒，是天地一场沉稳的修行，也是人间的一卷温情长诗。彻骨的寒冷，能让我们深切体会运动的活力、食物的温暖、团聚的可贵。“莫怪严凝切”，我们要学会顺应自然，在“静”中，不忘“动”的生机；在“寒”中，积蓄“融冰”的力量；在极冷时，怀抱春暖的希望。

窗外，或许正北风呼号，霜雪凛冽。窗内，火锅沸腾，笑语盈盈。我们享受着暖羹，走过冰霜，就是“春冬正月交”的明媚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