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字

老周的笔记本里，从没有“像”“如”这样的字。

他写楼下张婶送的韭菜：“早上割的，根上还带着土，炒鸡蛋时油溅出来，烫了手也笑。”没有说韭菜新鲜得像晨露，也没夸香味飘得有多远，可读的人仿佛能看见张婶围裙上的油渍，听见油锅滋滋的响。

最实在的文字，不用比喻给事物贴标签，不用夸张给情绪添砝码，就像白开水，没什么滋味，却能解渴。

李娟写戈壁上的生活，说“风把人吹得打晃，母亲蹲在地上摘棉花，头巾被掀起一角，露出半根白头发”。

没有说风像野兽，也没叹岁月多残酷，可那根白发在风里颤巍巍的样子，比任何抒情都让人心里发紧。

真正的文字从来不是炫技的舞台，是两个灵魂隔着纸面握手。就像村口的老人们聊天，不说“我想你”，只问“去年种的桃树挂果了没”；不说“日子苦”，只叹“今年的雨比往年来得晚”。这些话里没有修辞，却藏着一辈子的交情，像老茶壶里的茶，泡得越久，味越沉。

汪曾祺写高邮的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红油就冒出来”。没有华丽的词藻，可那红油的鲜亮，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都能看见。他不是在写鸭蛋，是在写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吃蛋的自己，是在和每个有过同款童年的人打招呼。这样的文字，不需要比喻搭桥，因为心与心之间，本就有座看不见的桥。

现在的人总爱把文字打扮得花里胡哨，说“思念像潮水”“孤独是深渊”，可潮水会退，深渊太远，不如老周写的“夜里醒了，摸手机想给你发消息，屏幕亮了又暗，最后只按灭了烟头”。没有任何修饰，却把那份想说又没说的惦念，搁在了每个人的枕头边。

真正的文字，是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不遮不掩。就像母亲打电话，不说“我想你了”，只说“冰箱里的饺子包好了，回来吃”；不说“我怕你冷”，只说“把厚毛衣找出来”。

这些话淡得像水，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暖，因为里面全是实打实的牵挂。所以好的文字从不用修辞撑场面，它就站在那里，像个老朋友，不说漂亮话，只把日子里的真拿给你看。

你读着，忽然就想起自己的某段时光，某个人，这就够了，心与心碰了一下，不需要多余的话，就像白开水，喝下去，浑身都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