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并州何处不扬鞭——山西马政的历史回响

【引言】正月初六,俗称“马日”。古人有云:“正月初一为鸡日,初二为狗日,初三为猪日,初四为羊日,初五为牛日,初六为马日。”在这个属于马的日子,大多数人将怀着“马到成功,马上有喜”的希冀,在马蹄声里启新程,为给大家的行程解闷,我将给大家讲一讲山西与马的故事。

说到马,人们想到的往往是内蒙古草原的辽阔、河西走廊的悠长。作为三晋儿女,我们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农耕文明”的忠实守望者。 然而,当我们掀开尘封的史册,踏访于荒烟蔓草的村落之间,会发现一个足以颠覆我们刻板印象的事实:

山西,这个表里山河的所在,也曾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区,是中原王朝的“国家马场”,是孕育骁勇铁骑的摇篮。 从《诗经》中“狄戎”交错,到隋唐楼烦监的繁盛;从后唐李克用凭铁骑问鼎中原,到明代九边重镇的战马嘶鸣。

山西的历史,一半是犁铧翻开的农耕篇章,另一半则是马蹄踏过的牧歌长调。

一、山川形胜:何以成为“天然马厩”

讨论山西的马政,首先要理解这片土地的自然禀赋。

我们惯常印象中干旱少雨的山西,其实在历史时期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态面貌。山西高原东西两侧的太行、吕梁山脉,夹峙出一系列断陷盆地。尤其是中北部的管涔山、芦芽山、云中山一带,地势高寒,河流纵横,形成了大面积的亚高山草甸。

《河东记》中提到的“楼烦牧”,就在今娄烦、静乐、宁武一带。这里曾是汾河、滹沱河的发源地,气候凉爽湿润,水草丰美。北宋名臣欧阳修在奉命考察河东牧场后,曾给出极高的评价:“汾河之侧,草地亦广,其间草软水甘,最宜养牧”。

这种“山间谷地,溪流遍布”的地貌,不仅是理想的夏牧场,更是一道天然的屏障。相比于一望无际的蒙古高原,这里的牧场隐于群山之中,利于防守,不易被敌骑抄掠。因此,从北朝到隋唐,乃至北宋,这里始终是中原王朝核心战马繁育基地的不二之选。

二、先秦至北魏:马政的滥觞

山西的官营养马业,可以追溯到先秦。春秋时期,晋国“舆车六百乘”,称霸中原,其战马来源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境内狄人的整合与对吕梁山区牧场的开发。

太原金胜村赵卿墓出土的46匹陪葬战马,骨骼粗壮,经鉴定为蒙古马系,平均身高1.48米。这证明了在2500年前,山西的贵族就已经拥有规模庞大的私人马队,这些马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身份与军事实力的象征。

汉初匈奴频繁侵扰,太原直接面临草原骑兵威胁。镇守太原的韩王信投降匈奴后,更使汉朝北部防线压力剧增。为应对危机,汉廷一面以和亲缓和关系,一面暗中扩建骑兵力量。山西以北的牧场得到朝廷格外重视,被纳入国家苑马体系,属“六牧苑令”管辖范围之一,成为支撑汉武帝北伐匈奴的重要后勤基地。为增强军力,汉文帝在交城山设立牧马场,并筑“印驹城”,专门用于对国家马匹进行烙印标记、登记管理和统一分配。

北魏定都平城(今大同),作为鲜卑族建立的政权,其对马的依赖不言而喻。道武帝拓跋珪便在汾水上游的孝文山一带设立牧地。当时的山西北部,是京畿重地,也是战马的核心产区。

如果说北魏定都平城是国家行为下的大型牧场建设,那么尔朱荣家族的崛起,则是部落势力凭借马业称雄的极致体现。据《北史》记载,秀容川酋长尔朱新兴“牛羊驼马,日觉滋盛,色别为群,谷量之”。所谓“色别为群”,是指其马匹多到需要按毛色分群放牧,蔚为壮观;所谓“谷量”,是不再用头数计算,而是以一条山谷能容纳多少群马来估算。这种“土豪”式的炫耀,背后是极其惊人的财富与军事潜力。

到了其子尔朱荣时,规模更甚。史载其“有马十二谷”,且同样“色别为群”。这十二谷的战马,是他后来“散畜牧,招合义勇”,组建起那支令中原闻风丧胆的契胡骑兵的资本。后来投奔他的高欢,正是在马厩中通过驯服悍马引起尔朱荣注意,并以“闻公有马十二谷,畜此竟何用也”为引,劝其“清君侧”,开启霸业。

从“色别为群”到“马十二谷”,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尔朱氏一家的富可敌国,更是北朝时期山西作为核心牧区的缩影。这些战马,最终驮着尔朱荣的军队南下洛阳,制造了“河阴之变”,深刻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可以说,山西的草场,在那个时代,是足以决定中原政治格局的战略资源。

三、隋唐盛世:楼烦监的巅峰

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北巡楼烦关,看中天池一带优越的自然条件,下令扩建汾阳宫,并设立官方牧马监,大规模驯养军马。大业八年(612),隋将西突厥一部迁移到楼烦(今静乐县)。

到了唐代,山西马政达到了历史的巅峰。

唐初,原籍山西马邑(今朔州)的太仆寺少卿张万岁,主持全国马政。他虽非只理河东,但作为并州子弟,其严谨的制度设计无疑惠及故里。唐在河东道设立了三大监牧:楼烦监、玄池监、天池监,统称“楼烦监牧”,直属陇右节度使,后归内飞龙使管辖。今娄烦县的涧河古称监河,因唐代在此置楼烦监牧所而得名。在贞元年间设天池牧监,年牧战马达70万匹,被誉为“楼烦牧政甲天下”。

那时的楼烦,监河两岸,骏马成群。史载最盛时,三大监牧养马达数万匹,是唐军战马的主要来源地之一。尤其安史之乱后,陇右牧场沦陷,“国马尽没,监牧使与七马坊名额皆废”,楼烦监几乎成了唐军最后的战马生命线。

然而,大唐的强盛依赖于马,大唐的倾覆也与马有关。

安禄山之所以敢起兵造反,正是因为他在兼任“内外闲厩都使”期间,利用职权,将楼烦监的“胜甲马”大量运往范阳,“故其兵力倾天下而卒反”。当那些曾经拱卫长安的骏马,被调转马头冲向长安时,山西的牧马,便在无意间成了大唐盛世的掘墓人。

安史之乱爆发后,朝廷将马政管理权收归由宦官担任的内飞龙使,楼烦监的监牧一职由岚州刺史兼任。唐德宗贞元十五年(799),任命杨钵担任楼烦的监牧使,楼烦监又改由中央直管。

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因为楼烦监提供的军马质量不高,各地唐军上奏朝廷,楼烦监监牧使党文楚被追责,籍没家财。

李渊太原起兵,同样离不开马。隋大业十三年(617),李渊任太原留守,其麾下兵力30000人。此前为了应对突厥威胁,李渊曾“选精骑二千为游军,居处饮食随水草如突厥”,这便是其最早掌握的骑兵部队。太原起兵后,李渊又从突厥处购得五百匹良马,同时借得五百名突厥骑兵助战,这些骑兵又带来了2000匹战马。武德二年(619),唐政权掌握的马匹共计36700匹。正是这些从山西牧场走出的战马,驮着李渊父子一路南下,最终问鼎天下。

四、唐末五代:马背上的王朝

唐末,沙陀人李克用登场。

李克用年少时便是马官出身,史载其“骁勇善骑射”,十五岁从军,因平乱有功被赐姓李。他看中了楼烦监的战略价值,经过连年争夺,终于将这片牧场纳入自己的晋王麾下。唐中和二年(882),李克用占据忻州、代州,“数侵掠并、汾,争楼烦监”。其目的很明确:为骑兵部队源源不断地提供优良战马。

正因镇压黄巢起义有功,李克用被任命为河东节度使。为了把楼烦监划归河东管辖,唐龙纪元年(889),李克用上奏朝廷,在楼烦监所在地置宪州,下辖楼烦、玄池、天池三县,在原来楼烦监之西一里建楼烦县城。如今,在汾河水库之西的娄烦县蒲峪村,还遗存有记载楼烦监的唐代墓碑。原来玄池监的治所下马城改为玄池县,今静乐县下马城村内还存有唐碑。在原来天池监的旧地置天池县,治今娄烦县天池店村。

正是凭借着楼烦监源源不断的良马,李克用和他的“十三太保”才能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最终由儿子李存勖灭后梁,建后唐。可以说,李克用起兵前的马官经历,以及他对楼烦牧场的控制,是后唐政权的军事基石。

《山西通志》对这一段历史有精辟的总结:“李克用父子以马上定天下,然数满二万,即巳病其太多。故范延光对唐明宗云:养一骑卒,管思步兵五人,二万五千骑,抵十五万步军,全谓马之费广也。养马之费虽广,但若无此费,便无后唐天下。

五、宋元明清:余韵与转型

到了宋代,山西马政虽不如唐之盛,但仍受重视。宋王嗣宗曾议“汾州地凉接楼烦诸监,请就牧放”,朝廷从之。景德二年(1005),群牧岁出高品,御史按察之。

明代,山西作为抗击蒙古的第一线,“九边重镇”中的大同镇、山西镇(偏头关、宁武关、雁门关)均在境内。马政再次成为军国大事。《山西通志·马政》记载,明在山西设行太仆寺,各卫所均有额定马骡驼。仅偏头关、宁武关、太原左卫等处,便有常备军马数以万计。

除官方牧养外,山西还通过马市进行马匹交易。宣大马市(位于今山西大同、河北张家口一带)是明代北方重要的边贸场所,允许边疆民族以马匹换取中原物资,既补充军需,也促进民族交流。得胜堡等军事要塞兼具马市功能,成为军政与商贸结合的典型代表。

但明代的马政弊病丛生。《山西通志》感叹道:“孳牧止于卫所,解佅仅存虚名,点闸视为文具”。那些纸面上的数字,最终挡不住崇祯年间蒙古骑兵和满洲八旗的破关而入。

六、朝廷的评价与隐忧

纵观历代中央王朝对山西马政的评价,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矛盾心理:既依赖其地理优势,又恐惧其养寇自重。

优势层面,正如前文所述,山西牧场“草软水甘”,产出的马匹虽不如西域汗血马那般神骏,但胜在耐力强、适应寒地,是典型的蒙古马系,极适合北方边境的驻防与突击。太原盆地以北的“并州健儿”,自幼与马为伴,民风剽悍,成为各朝军队最优质的兵源地。曹植笔下“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幽并游侠儿”,便是这一群体的文学写照。唐朝诗人戎昱《出军》中亦有“中军一队三千骑,尽是并州游侠儿”的豪迈诗句。

隐忧层面,则更为深刻。一是财政负担沉重。正如范延光所言,养一骑卒的费用可抵五名步兵。明代的山西,既要养边军,又要养边马,沉重的赋税和马差,让百姓苦不堪言。二是军事反噬的风险。山西离中原政治中心太近。若山西的牧场和军队被野心家掌握,铁骑从太原南下,沿汾河谷地直取关中或洛阳,数日可达。安禄山的叛乱,李克用的崛起,都是中央王朝挥之不去的阴影。

因此,历代朝廷一方面要在山西大兴马政,另一方面又要通过各种文官系统和监军进行掣肘。这种“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纠结心态,贯穿了山西马政的千年史。

七、地名寻踪:刻在大地上的牧歌

当年的草场虽然早已变为良田或荒坡,但地名是历史的活化石。今天,当我们打开山西地图,依然能触摸到那一段段马政往事。

宁武天池,又称马营海,因长期作为皇家马场,周边陆续形成头马营、二马营、三马营等以“马”命名的村落,延续至今。

在太原西北的娄烦县,有一条河流叫“监河”。此名并非因为河上有监狱,而是因为唐代的“楼烦监牧”就在河畔。当地至今仍有天池店、下马城等地名。据《读史方舆纪要》载,下马城相传为北魏孝文帝往来避暑下马之处,后来成为唐代玄池监的治所。

古交市有马兰镇。史载此地汉魏北齐皆尝牧马,原名马兰村,因牧马而得名。如今已是著名的焦煤基地,但“兰”与“栏”通,或许这里曾是圈养骏马的“马栏”。

忻州市静乐县有赤泥洼乡,听起来土气,但在唐代,这里是玄池监的核心地带。今静乐县的下马城村,作为玄池县治达百余年之久。

再往南,晋南的侯马市,名字便与马政息息相关。明洪武八年,在此设立规模庞大的驿站,专门负责换马、转运,故名“侯马”。一个“侯”字,道出了驿传的等待与递送,也道出了山西作为交通要冲的地位。

此外,诸如马坊头、马军营、牧马河之类的地名,遍布三晋。每一个地名的背后,都曾有过一个马槽,一个马倌,一群奔腾的生灵。

八、文物中的马影

走进山西博物院,很多人会首先被那件西周玉马吸引。它出土于曲沃晋侯墓地,通体圆雕,低首含章,似乎在静思。它并非战马,而是一件礼玉,但它证明了早在三千多年前,晋国的公室就对马的形象有着深刻的情感寄托。

更为震撼的,是晋国博物馆的晋侯稣陪祀车马坑,真车真马,阵列森然。48辆车,105匹马,向世人昭示着一个事实:晋国的强盛,是建立在车轮和马背上的。

北朝时期的山西,是民族融合的大熔炉。在太原市博物馆,娄叡墓出土的《鞍马游骑图》壁画,堪称北朝绘画艺术的巅峰。画中骏马或奔驰、或惊嘶、或回眸,无一雷同。画家以淡墨勾勒轮廓,再以红、黄、石绿、石青等矿物颜料填彩,色彩至今鲜艳夺目。最令人叹服的是线条的运用——行云流水般的笔触中,马匹的肌肉起伏、鬃毛飞扬、蹄声嘚嘚,仿佛要破壁而出。正因为如此珍贵,《鞍马游骑图》于2002年被国家文物局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录。

大同云冈石窟第6窟明窗西壁,有一幅珍贵的佛传故事浮雕——白马吻足。故事讲述释迦太子逾城出家,来到苦行林中,决定舍弃世俗一切。他吩咐仆人车匿带着爱马“犍陟”返回宫中。此时,白马听闻主人要遣返自己,“屈膝舐足泪落如雨”。太子抚摸着陪伴自己多年的伙伴,不觉也落下眼泪。云冈石窟目前共发现四幅“白马吻足”画面,这一题材将马的形象提升到了宗教哲学的高度。在鲜卑人建立的北魏,马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是驰骋草原的依靠。当这样的民族接受佛教时,让白马在佛祖成道的关键时刻“出场”,无疑是最能引发共鸣的表达。

明清时期,随着晋商的崛起,马匹在商贸运输中的作用更加凸显。在祁县乔家大院、灵石王家大院、万荣李家大院等晋商巨宅的门前,至今仍能看到拴马桩与上下马石。拴马桩通常高约两米,顶部雕有狮子、猴子、人物等造型,既是实用工具,也是身份象征。乔家大院的拴马桩上,常有“马上封侯”“辈辈封侯”等吉祥寓意;王家大院的拴马桩则以石狮为主,寓意镇宅辟邪。这些被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桩石阶,见证了千千万万过客的来来往往。

九、活着的民俗:跑马排与扎马角

如果说文物是静止的历史,那么民俗便是活着的历史。在今天的山西乡村,依然保留着诸多与马相关的民俗活动。

最著名的当数平定县娘子关镇下董寨村的“跑马排”。跑马排起源于唐朝,是当时驻扎在娘子关的唐军信使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据传,下董寨村地势险要,与娘子关互为犄角,常有军情传递的信使往来。后来,这一军事行为逐渐演变成民俗活动,每年正月十六在村中青石古巷上演。

2021年,跑马排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4年,随着“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跑马排作为子项目也跻身世界非遗之列。 这项活动最震撼人心之处,在于骑手们马背无鞍、马腹无镫,仅凭双腿夹紧马身,在狭窄的古巷中纵马驰骋。骑手们身穿古代服饰,身背公文,公文上写着“十万火急,速报京师”“军情紧急,不得延误”等字样。当骏马在青石板上踏出串串火星,当骑手们发出胜利的欢呼,仿佛时光倒流千年,唐军的信使正飞马传递着关乎国运的军情。

如果说跑马排是晋东地区的代表,那么晋南的“扎马角”则更加奇特而震撼。扎马角流传于临猗县黄河沿岸的孙吉镇、屈村、南赵村等地,是当地独有的祈雨驱灾仪式。活动过程中,汉子们用筷子粗细的钢钎从脸颊穿过,成为“马角”。随后,人们以摸“马角”屁股的方式引逗其用麻鞭抽打自己,以此驱邪去晦气。

当地村民认为,“马角”代表着勇敢、彪悍、吉祥。 这种社火蕴含有远古巫舞和傩祭的遗意,还有原始农耕社会血祭的意味。活动举办时,鼓乐喧天,铳炮如雷,表演者癫狂骁勇,围观者群情激奋,现场气氛撼人心魄。扎马角展现了黄河汉子特有的刚烈与虔诚,是马文化在民间的变异与延续——马已不再是实体,而成为一种精神符号,代表着速度、力量、勇敢和吉祥。

此刻,窗外或许正有返城的人们发动汽车,那引擎的轰鸣,与千年前并州古道上嘚嘚的马蹄声,隔着漫漫时光遥相呼应。愿这马年的第一段旅程,各位有骏马般的速度,有游侠儿的豪情,有三晋大地千年积淀的坚韧与从容。

谨以此文,献给马年,献给这片曾经芳草萋萋、牧歌飞扬的土地,献给所有与马同生共死的先民,也献给此刻正在路上的你。祝大家马年大吉,生活无处不扬鞭,事业无处不奋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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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4

标签:历史   马年   山西   马政   战马   天池   太原   牧场   河东   中原   马匹   宁武   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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