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叫‘丹阳’的小镇回来已有数日,心绪却像被江南的梅雨浸润过,湿漉漉、沉甸甸地留在那片交界地带。它匍匐在江苏与安徽的边界线上,地图上只是被省界线轻轻划过的一个点,没有苏杭园林的精致,也无徽州古村的盛名,反倒有一种被主流叙事遗忘的、自顾自生长的安静。
这里说是镇,更像一片被丘陵与水网温柔包裹的栖息地。街道是舒展的,顺着地势与河流的走向蜿蜒,两旁多是白墙黛瓦的民居,间或夹杂几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小楼,墙头爬满凌霄或丝瓜藤。抬眼是连绵起伏、线条柔和的茅山余脉,低头见的是纵横交错、明镜般的水塘与沟渠,水色是沉静的绿。江南水乡的温润与皖南丘陵的朴拙,就这么不着痕迹地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种既家常又疏离的奇异气质。
站在镇子东头那座小小的三孔石桥上,仿佛能同时望见两省的天空,听见两种略有差别的方言在此交汇、稀释,最终都化作了稻田里的一声蛙鸣,不疾不徐,兀自响起。

前往丹阳镇,交通的便利里藏着一种渐变的诗意。若从南京或合肥出发,高铁坐到句容西或马鞍山东站,再转乘一趟城乡巴士或预约一辆本地网约车,约莫四五十分钟,窗外的景致便从规整的城市楼宇,过渡为疏朗的田野与起伏的丘陵。自驾则是更沉浸的选择,驶下高速,转入省道,当道路开始随着地势微微起伏,两旁的水杉树列队迎送,空气中混杂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时,目的地便近了。
我最留恋的是进入镇域前的那段路。车道不宽,两侧是望不到边的稻田或荷塘,季节对了,便是接天的碧色或摇曳的粉白。远处,茅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线条柔和得像用淡墨晕染过。车窗摇下,风是软的,带着植物蓬勃生长的腥甜气。若是春日,油菜花漫过田埂,那一路便是在金色的河流中缓缓泅渡。
镇子内部,节奏自然而然地慢下来。核心区域不大,以那座石桥和一条主街为轴心,步行足以丈量。想去更远的村落、某片古树林或那座独特的‘景观’,镇上的小广场边总有几位熟识的摩托师傅,价格公道,若聊得投缘,他们还能领你去一些地图上找不到的野趣之地。
在这里,行程不必填得太满。两日光阴,便足以触摸到它肌理的内外。第一日,适合在镇子本身及周边的人文痕迹里漫游。去走走那条被岁月磨亮了石板的旧街,看看几座跨省的古桥与界碑,探访藏在竹林后的老祠堂。让脚步先适应这里的节奏,让眼睛熟悉这里的光影与色彩。
第二日,则必须全然交付给那片‘独一无二的景观’。它不在镇中心,需要一点探寻的耐心。那是一片地质与植物共同创造的奇迹,是此行真正的魂之所系。用一整天的时间,在那片区域里走走停停,触摸,凝视,呼吸,让身心被那种超越日常的视觉与心灵体验所充满。
若能奢侈地拥有第三日,那便是纯粹的馈赠。可以毫无目的,就在某片开阔的水塘边坐上半日,看云影在水面徘徊,白鹭掠过秧田;或者随意拐进一条田埂小路,走到尽头或许是一户人家,或许是一片野塘。这里的妙处,在于它允许并鼓励这种温和的、不产生任何‘效益’的虚度。

在丹阳镇吃饭,无需执着于点评软件上的排名。临街的夫妻小店,圩埂边的农家乐,甚至村民自家厅堂摆出的几张方桌,端上来的就是最接地气的味道。这里的饮食,巧妙地平衡了江苏的鲜甜细腻与安徽的醇厚实在,是一种基于日常的智慧。
早餐是一碗熬出米油的粳米粥,配上刚出蒸笼的米糕,米糕洁白软糯,有时嵌着几粒红豆,淡淡的甜,正好唤醒清晨的脾胃。若起得早,还能赶上头汤的奥灶面,面是细面,汤头用鱼骨、螺蛳、鳝骨吊得醇厚,浇头或许是几片爆鱼,或许是现炒的雪菜肉丝,热腾腾地吃下去,额角微微出汗,一天便有了扎实的开端。
正餐的桌上,总少不了水的恩赐与土地的馈赠。一道‘荷塘小炒’,菱角、藕带、青豆、河虾仁清炒,脆嫩清甜,满口夏日的香气。用塘泥滋养出的鳝鱼,红烧或响油,浓油赤酱里是极致的肥糯鲜滑。最特别的是一道‘边界豆腐’,据说因水质微妙差异,镇中段做出的豆腐格外绵密豆香浓,或炖或煎,皆是美味。主食常是一钵柴火灶焖出的咸肉菜饭,锅巴焦香,米饭油润,能吃得一粒不剩。
镇北的缓坡上,静卧着一片古银杏群,约有十余株,树龄皆在数百年以上。这并非精心规划的景区,只是自然与时光的遗存。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巨大的、金绿色的华盖。站在树下,仰头望去,阳光被过滤成闪烁的光斑,风声穿过叶隙,是低沉浑厚的呜咽。触摸那冰凉而粗糙的树皮,仿佛能触到数百个春秋的寒暑交替,王朝更迭与人间悲欢,于它们不过是年轮上浅浅的一圈。没有解说牌,只有树根处村民自发供奉的小小香炉,烟火稀薄,敬意无声。
那条主街后巷,藏着一座‘两省祠堂’,建筑本身并不宏大,却因特殊的地理位置而意味深长。祠堂始建于清,白墙已斑驳,马头墙的线条却依然清晰。有趣的是,祠堂的天井内,有一道浅浅的石刻界线,虽无实际约束力,却标记着江苏与安徽的象征性分野。堂内陈设简单,供奉的并非某姓祖先,而是“天地国亲师”牌位,以及一些本地先贤的画像。徘徊其间,能感受到一种超越宗族、基于地域认同的朴素凝聚力。那种感觉,不是壁垒分明,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模糊与融合。
更令人触动的是那些活着的日常。在界碑旁,你能看到江苏的货郎与安徽的农妇自然地交易;在同一口古井边,能听到两种方言混杂着聊家常。一座小石桥,桥这头是苏式糕团店,桥那头是皖南烧饼铺,香气在桥中央交融。这些细碎的片段,比任何宏伟建筑都更生动地诠释着‘边界’的真实含义——它并非割裂,而是一种特殊的联结方式。

丹阳镇真正藏着的、堪称‘全国独一无二’的景观,是它与一片巨大淡水湖——石臼湖之间那奇特的共生关系。此湖横跨苏皖两省,丹阳镇正处于其湖湾一隅。而奇景,在于特定季节与气候条件下,湖边广袤的滩涂草地所呈现的样貌。
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景点,没有围墙,不收门票。你需要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圩埂走到尽头,视野才会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微微向湖心倾斜的草甸,草色依季节由嫩绿转为金黄。若在丰水期,湖水会温柔地漫上来,将草地变成浅滩,倒映天光云影,宛如天空之镜。但它的独一无二,更在于枯水期的深秋至初春。
当湖水退去,大片滩涂裸露,上面生长着一种耐湿的草本植物,秋霜一打,便转为浓烈的、一望无际的赭红色。与此同时,滩涂上因湖水侵蚀和沉积作用,形成了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浅坑与蜿蜒曲折的微型沟壑。在某个晴朗的黄昏,夕阳低垂,金色的光线以极低的角度扫过这片赭红色的大地,那些浅坑与沟壑便产生了强烈的明暗对比,从稍高的视角望去,整个滩涂仿佛变成了另一颗星球的地表,或是大自然创作的巨幅抽象画卷。没有生命的喧嚣,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和湖水在远处轻轻的呼吸。站在这里,人会失语,只感到一种浩大而沉默的震撼,仿佛目睹了地球本身缓慢的脉搏与呼吸。这景观是动态的,依赖水位、季节与光线,可遇不可求,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珍贵而独特。
来访此地,最好避开节假日。平日里的丹阳镇,才是它最本真的模样。住宿选择不多,却各有意趣。镇上有几家干净的招待所,价格平实,推开窗能看到街景与远山。更妙的是湖边或田畈间的几家民宿,由老屋改造,保留木结构,庭院里种着桂花与芭蕉。夜里极静,只有虫鸣与风声,推窗可见星河低垂,若是雨季,便是“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的意境。
入夜后的镇子,灯光疏落。主街上仅有几家小店亮着灯,可能是杂货铺,也可能是小吃店。本地人吃罢晚饭,会搬出竹椅在门口闲坐,摇着蒲扇,话着家常。偶尔有摩托驶过,灯光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烧烤的烟气是有的,但不浓烈,混合着夜来香的气息。这份克制的、暖融融的市井气,让人感到安稳,仿佛卸下了所有旅人的身份,只是晚归的乡人。
离开时,行囊里除了几包当地产的糯米藕粉,似乎还装走了一襟潮湿的草木清气,和眼底那片赭红色滩涂的辽阔映像。这个沉默的省界小镇,未曾给我任何跌宕的故事,却用它模糊的边界、独特的湖光、寻常的炊烟与饭菜香,给了我一种深层的抚慰。它介于水乡的婉约与丘陵的旷达之间,既有触手可及的生活纹理,又有令人出神的自然奇观,一切都妥帖得刚刚好。或许,旅行的收获,有时就是找到这样一处地方,不必惊叹,只需感受,然后,带着一颗被熨帖过的心,平静地回到自己的轨迹中去。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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