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灶台,比平日早亮半个多小时。我妈天没亮就系上那条洗得发软的蓝布围裙,铁锅烧热,猪油吱啦一声化开,葱花还没下锅,香味已经钻进我被窝里——这可不是普通日子,是“迎婿日”,也是民间悄悄绷紧的一根吉祥弦。

稀饭白粥?家里谁敢端上桌?去年我小姨就试了一回,刚盛好两碗白粥,我爸筷子一放:“初二喝这个,一年都‘稀里哗啦’过。”话音没落,我表弟噗嗤笑出声,小姨立马把粥倒进锅里重新熬成稠粥,还加了三颗桂圆、两片姜——图个“圆圆满满、暖暖和和”。老辈人信的不是玄学,是那些年挨过饿、盼过年的实打实记忆:米汤清寡,过去真就是穷日子的底色。

面条得是手擀的。我妈不买挂面,非得用高筋粉和鸡蛋,面杖压得咔咔响,面片摊开像一张微黄的宣纸。切的时候特意不剁断,一根挑起来能绕筷子两圈。她说:“初二的面,宁可坨了,不能断。”我小时候不懂,有回偷掐断一根,被奶奶轻轻拍了手背:“顺当顺当,断了可怎么顺?”那碗面最后是她亲手给我夹的,长筷一挑,热气裹着卤香扑上睫毛,面条滑进嘴里那一刻,真有种被什么托住的踏实感。

发糕是头天晚上就发好的。面糊在搪瓷盆里咕嘟冒泡,像一小片温热的云。蒸笼一揭,蓬松松拱出来,顶上裂开三道细缝——我妈说这是“笑口常开”,不是裂,是笑。红糖是本地土榨的,熬得浓稠发亮,舀一勺浇上去,糖浆慢慢洇进糕体,底下还沉着几粒饱满的红枣,肉厚核小,咬开是糯叽叽的甜。前年邻居送来一碟,我闺女踮脚够着咬了一口,转头就问:“妈妈,吃了它,我的压岁钱会不会变多?”我们仨笑作一团,糖霜沾在她鼻尖上,亮晶晶的。

饺子反而最随意。初一的元宝刚下肚,初二再包,馅儿换了心思:韭菜混着鸡蛋,翠绿金黄相间,我妈边剁边念叨:“久财久财,不是图发财,是盼你们小辈,长长久久有饭吃。”饺子捏花边时她故意慢吞吞,说“褶子多,福气才装得下”。我包歪了三个,她没嫌弃,全扔进锅里,捞出来胖墩墩浮着,像一勺水里撒了十来枚小元宝。

窗外鞭炮声零星炸响,隔壁小孩追着纸屑跑,我妈把最后一碗牛肉面端上桌,汤面热气腾腾,浮着几星油花。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在氤氲热气里望着我吃光,然后转身擦灶台,围裙角还沾着半粒没抖干净的芝麻。
更新时间: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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