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剧表达的都是当下的形式判断,体现的都是现在的世道人心。”
最近,以五代十国为背景的历史剧《太平年》在各平台热播。提起五代十国,你能想起它大概位于哪个时间段吗?记忆里,中小学时有过“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又十国”的顺口溜。往前是强盛开放的唐朝,往后是文化繁荣的宋朝,夹在中间的分裂年代总是被人忘记。
新年伊始,很多人借这部剧重新学习五代十国的历史。毫不意外,这是一段王朝频繁更迭、人物繁多、南北割裂的复杂年代。53年中,北方中原地区历经5个王朝、14位皇帝;而中原以外,还有10个主要割据政权,有的称帝、有的立王,或臣服中原、或与之对立,被《太平年》选为主角的便是世代事大的吴越国。
过程中,大家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人物和典故。“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的作者,原来是侍奉过五朝十一帝的官场“不倒翁”冯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来自吴越国开国君主钱镠写给妻子的书信。杭州西湖边的保俶塔、面朝钱塘江的六和塔,和钱镠的孙子、吴越最后一任君主钱弘俶有关。钱钟书、钱学森、钱三强,竟都出身于吴越钱氏家族。
我们与著有五代十国的非虚构作品《卧榻之侧》的历史作家张明扬录了一期播客,聊了聊《太平年》和五代十国背后的历史和历史观。
历史观关乎人们如何理解和评价历史。因朝代更迭而多次易主的冯道,被后世认为不忠、无耻、左右逢源;割地给契丹的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被指为“卖国贼”——这些是历史观,不是历史现实。前不久的悼明热潮中,网友认为清朝入关摧毁了汉文明,这亦是部分当代人的一种史观。
在当代的历史剧创作中,如何从史书记载中筛选材料、如何塑造人物形象,同样是对历史的当代理解。对于史料不多的女性人物,就需要做更多虚构,这背后也有编剧的价值观和审美偏好。
就如作家毛尖在《忽左忽右》一期播客提到的:历史剧和历史小说都是当代史,“史剧表达的都是当下的形式判断,体现的都是现在的世道人心。”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五代十国究竟如何塑造了后世的历史观,《太平年》又如何体现了当代对历史的理解。
五代十国时,中原历经五个王朝: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另有一个契丹政权“辽”短暂入主。冯道在后梁以后的朝代都任高官,前后侍奉过11任皇帝,被称为中国官场史上的“不倒翁”。
五代时期,冯道受人敬仰,享有很高的声望,被称为“宽厚长者”。但同一个人,在身后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评价。北宋中期以来的史书记载中,他被斥为没有礼义廉耻、“奸臣之尤”。北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甚至这样比喻冯道的易主行为:就像在旅店看过客一样,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了君臣,还一点不愧怍。
《太平年》里,冯道显然是一个正面人物。第4集,他出场的一个重要桥段,是受到后晋皇帝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儿皇帝”)托孤。冯道接受顾命,牵石敬瑭的幼子出宫,却立即让侍卫去请石敬瑭的养子、年长的石重贵入宫即位。临走前,冯道暗示拟遗诏的官员:若要保全家性命,就得改遗诏,传位给石重贵。
他一边违背了石敬瑭的遗命,立掌权的皇子,另一边又把小皇子留在家中,保全其性命,让皇位得以顺利移交,避免血雨腥风。这是他的复杂性在剧中的第一次体现。

石敬瑭向冯道托孤
此后,后晋覆灭,冯道更受争议的选择是效忠契丹天子耶律德光。但剧中他被刻画为一个有智有德有勇有谋、能稳定大局的重要人物,他阻止烧杀抢掠的将领入皇城,又救下废帝石重贵的性命。
剧中,契丹天子耶律德光入主中原当天,文武大臣们尽数在城门外跪拜迎接,冯道却未出现。耶律德光对部下称,“冯令公乃是有大德的圣人”,又命令全军不得进城,驻扎在汴京附近。为了让冯道出城迎接,早已投效契丹的将领张彦泽虐杀楚国夫人丁氏,将其悬吊于城中,并当众威胁:“圣主一日不得入城,此处便要多上几人。”冯道权衡之下,这才不得不出面。
将冯道塑造为“有大德的圣人”,是在“洗白”冯道吗?他到底是“不忠”还是“爱民”?这是电视剧播出后网友热议的话题。
张明扬认为,电视剧对冯道的塑造很出彩,但在扭转形象上也有些“用力过度”,“拔得有点太高了”。比如,编剧虚构了冯道阻扰反派进入皇城的剧情,也虚构了他效忠契丹天子的动机。
这些虚构背后当然带着当代观念——默认冯道易主、效忠契丹天子是不够正确的,于是用“为了老百姓、不计个人毁誉”来给冯道提供道德解释,把他的复杂性圆回来。“冯道不是什么坏人,但你说是这样(伟大)一个人,也未必是。”张明扬说。

契丹天子耶律德光
实际上,冯道易主的做法在五代并不特殊,接受现实、顺势而为,是当时的主流政治文化。“那个时代就是这么当官的。”张明扬说,当时很多官员的做事方式和冯道一样,而冯道成为五代的一个标志性人物,大概只是因为他活得长、任职久、官位高。
五代时期,官员们易主的做法“完全是从政治和实用主义角度出发的,与道德无关”,英国历史学教授史怀梅在《忠贞不贰?》书中指出。这种行为被视为“合乎情理”,相当普遍,很少被谴责。
冯道在68岁时写了一篇《长乐老自叙》,回顾一生,感念“国恩”和“家法”,认为要“孝于家”、“忠于国”。日本历史学者砺波护在一本专写冯道的书中分析,冯道不提忠君,而是“忠于国”,可以理解为他更看重的是为百姓服务,就如孟子所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为什么冯道的形象到了宋朝后一落千丈?
张明扬认为,这与北宋中期“忠臣”概念的强化和绝对化有关。“忠”的概念虽然一直都有, 但宋人对“忠”的理解发生了很大变化,也影响了后世的忠奸观。
这背后是宋代对“道统”的重建。史怀梅指出,北宋的史学家欧阳修与司马光都认同,臣子易主是导致政治失序、甚至引发战乱的关键,于是他们通过重新评价冯道来谴责易主行为,并重构“忠”的理解,人们被要求忠贞不二,道德要求被大大提高。此后,这种忠君思想愈发苛刻,也与爱国相勾连,以至于宋元、明清之际,屡有殉国的情况发生。
《太平年》开篇,冯道侍奉的皇帝就是被后世认定为“卖国求荣”的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他向契丹天子称臣,认耶律德光为父,割让了燕云十六州,成为历史上的“千古罪人”。但他当真十恶不赦吗?
剧中,石敬瑭出场不多,故事是从他即将驾崩开始讲起的。张明扬认为,没有给石敬瑭太多戏份是一个聪明的选择。“卖国求荣”的行为难以在有限的剧情中“说圆”,也不容易呈现其复杂性。
实际上,石敬瑭在位期间,因与契丹保持称臣的关系,国势相对稳定。他的私德也不错,性格稳重,节俭,不喜宴乐,勤于政事,也了解民间疾苦。他甚至在乱世中弘扬儒家伦理、鼓励民间孝悌之风。当知道河北有一户人家六世同堂后,他下令褒奖,把他们乡称做“孝义乡”、把他们家称做“仁和里”。
但是在后世中,这些无法抵消他割让燕云十六州一事。石敬瑭一生中最为后人记住的,是在起兵反后唐时,向契丹求援,并承诺称帝后向契丹称臣、认父、割地、岁贡。他即位后,确实也这么做了,还自称“儿皇帝”。所谓割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范围包括今北京、天津,以及山西、河北部分地区。这里地势险要,是中原通向北方的重要屏障,直到四百多年后才被明朝纳入中国版图。
由此,石敬瑭被后世视为“认贼作父、卖国求荣”的罪人。每当朝代更迭、异族入主中原时,都有后人作诗痛斥他,认为其割地不可饶恕。“但前人是背不了后人很多锅的。”张明扬说。

张明扬指出,石敬瑭是“卖国求荣”的人,但他“并不是莫名其妙去干这件事情”,他可能也没有其他选择。当时,石敬瑭被后唐军队围困在太原,若不向外求援,那么他的下场可想而知。这里还有一个插曲,当时幽州节度使赵德钧也想与石敬瑭争夺皇位,同样请求耶律德光立自己为帝,承诺与契丹拜为兄弟之国。但最终耶律德光还是选择了石敬瑭。
对当时的人来说,向契丹人求助或服务并没有很大的道德压力。张明扬提到,唐朝开国皇帝李渊起兵反隋时,也曾向突厥可汗借兵、称臣。
边疆将领与契丹结交或联盟,也是10世纪初的普遍现象。史怀梅指出,唐末至五代初,中原政权结构不稳定,为了对抗其他藩镇,将领们往往向北方的契丹势力求援,以换取军事支持和对其地方自治权的承认。那时,契丹对中原政治的介入有限,因此更容易被藩镇将领们视为一股可利用的外部力量。等到中原政权逐渐稳固以后,藩镇起兵反叛的空间变小,同时契丹也被视为一个强大政治军事力量,自愿臣服的情况才随着减少。
值得注意的是,对石敬瑭的所有批评中有一个不太符合历史现实——说他是“汉奸”。实际上,石敬瑭是沙陀人(西突厥的一支),“他不承担汉人的为汉民族、为中原王朝必须做出很多正面贡献的道德负担。”张明扬说。
在五代时期,先后有三代王朝(后唐、后晋、后汉)的天子并非汉人,而是沙陀人。有趣的是,他们都为自己溯源了汉人祖先,以塑造自己帝位的正统——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自认继承李渊的李氏唐朝正统;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强调自己继承后唐明宗(岳父李嗣源)正统,并自称是春秋时期卫国大夫石碏、西汉丞相石奋的后代;建立后汉的刘知远,更自称是汉光武帝刘秀后代。张明扬指出,这种攀附汉人祖先的行为,也是汉化的标志。
“沙陀进入中原的历史就是一部汉化史。”王宏杰在《大浪淘沙》书中写道。
《太平年》第10集,吴越国九郎君钱弘俶表达了对契丹天子要入主中原的不满,说吴越竟也要向契丹俯首称臣,“岂不为天下人所笑”。吴越官员水丘昭券回他:“国家大势如此,礼崩乐坏已近百年,谁还在意那么一点胡汉之分呢?”
回到历史现场,我们会发现,大多数官员只是把契丹天子入主中原“看作是王朝的另一次更替”,就如唐朝为朱温所灭,朱温所建的后梁为后唐所灭,后唐为后晋所灭,到了此时,耶律德光的出现、以及改国号为“辽”,也就没有让人特别意外了。
到了第12集,耶律德光到汴京不久,沙陀人刘知远就在太原称帝。剧中的耶律德光想不明白,“在中国人心中,到底什么是胡,什么是汉”。他抱怨,在他之前的后唐、后晋皇帝都是沙陀人,却能在中原坐多年江山,而现在他这个契丹人来当中国皇帝,“才两个多月,这里也反了,那里也反了。我契丹人是胡种,难道那沙陀朱邪氏(后唐皇帝的本姓)就不是胡种了吗?”

契丹天子抵达汴梁城外
耶律德光的台词替观众问出了疑问,为什么他只在中原待了两个多月,就不得不启程北返契丹?为什么沙陀人比他更能坐稳中原皇位?当时中原的民族情绪如何?
张明扬觉得,中原对契丹的抵抗不能说与民族情绪没有关系,但从历史上来看,更重要的原因是契丹人到中原后烧杀抢掠比较厉害,所谓的“打草谷”。
当时,有中原将领请朝廷为契丹大军拨粮饷,耶律德光拒绝说:“吾国无此法。”意思是说,契丹人没有这个习惯。他放纵契丹骑兵外出抢掠,“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方圆数百里内,百姓财物和牲畜被洗劫一空。
后来,耶律德光又对主管财政的官员称,契丹军队有三十万人,如今平定中原,应当得到丰厚赏赐。但当时府库空虚,官员只好向京城的官民强行征借财务,宰相以下的官员无能幸免,还派人到各州征借钱财。而实际上这些钱也没有发给契丹士兵,而是存入契丹内库,准备运回本国。于是朝廷内外“皆思逐之矣”。
张明扬说,沙陀人和契丹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的汉化程度,这也是中国人看待少数民族政权的一个重要依据——不是特别在意血统,而更在意文化。“相对来说,因为沙陀人汉化得比较厉害,所以我们就更能接受他。而耶律德光,契丹人汉化没有那么厉害。”
其实耶律德光也有意识地想把自己塑造为“中原仁君”,到汴京以后,他穿中原衣冠,以礼相待前朝重臣,也继续沿用中原旧制。耶律德光还设立了“南北面官制”,用汉制治汉人,用契丹制度治契丹,被称为最早的“一国两制”,“但他还没有成功,就因为历史的偶然性,他就跑了,打败了嘛。”张明扬说。

耶律德光入主中原后,改国号为“辽”
耶律德光的遭遇引发我们的思考,当时人们究竟如何看待少数民族政权?这种态度在后世几百年中有过什么变化?
宋以前,中国人在想象中构建了一个以华夏为中心、四周是夷狄的天下,异族的存在并不被认为对中原构成威胁,相反,他们被欢迎来学习和朝拜汉族文明,“以夏变夷”。因此,接受汉文明的族群和地区就被视为华夏,不接受“开化”的就是夷狄,所谓“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历史学家葛兆光指出,这种“华夷观”至少在战国就已经形成。由此产生的“中国”概念是一个关于文明的概念,“而不是一个有着明确国界的政治地理观念”。
但在唐代中后期,这种天朝上国的“华夷观”开始松动,到宋代则发生了更为剧烈的变化。契丹、西夏等政权崛起,燕云十六州丧失,宋辽、西夏并立,中原王朝第一次被迫面对与邻国的对等外交关系。东亚的国际秩序不再以中原王朝为唯一中心。
强大的外族政治压力下,宋代士人切身感受到威胁,中国思想史上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宋人反复论证“中国”和“正统”,试图重建道统,“自我中心的民族主义开始兴起”,成为近代中国民族情绪的重要源头。
经历金人入侵后,新政权南宋把巩固帝国寄希望于“建立具有崇高道德标准的新观念”,宋史学者刘子健在《中国转向内在》书中这样记述。南宋开国皇帝宋高宗也看中了强调道德与历史教训的《资治通鉴》,认为它能帮助世人“理解隐藏在秩序和混乱之下的基本原因”。也就是说,当世界变得难以理解的时候,人们不得不转向一个更稳定、可判断的道德坐标。

后晋皇帝石重贵向契丹主投降
张明扬认为,近现代中国民族主义的兴起也是同理。基于外部政治压力,人们变得不自信,自觉受到威胁,民族情绪也随之变得强烈。
“悼明这件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五代,也不可能发在唐朝的。所谓悼明,意思是说汉人政权是好的,少数民族政权是坏的。”张明扬说,脱胎于五代政治格局的宋朝,其实塑形了后世的华夷观。
《太平年》尚未播完,但我们都知道历史的走向。赵匡胤将建立宋朝,吴越国最后一任国主钱弘俶将“纳土归宋”。再往后,宋朝将一改五代时期以军权为核心的武人文化,重视文治。这也将导致宋朝军力衰弱,难以对抗强敌,最终北宋被金、南宋被元所灭。
后世评价中,有人说,从民族和国家利益来看,赵匡胤聪明反被聪明误,削兵权是他的政治败笔,也是他犯过最大的政治错误。这种批评与石敬瑭受到的谴责很相似——为了自己建立王朝的利益,牺牲了中国人、汉人的整体利益。
但张明扬指出,回到历史现场,任何皇帝首先顾及的是个人和家族利益,而不是中国利益、汉民族利益,后者是后人的一种政治想象。

赵匡胤
在关于《太平年》和五代十国历史的讨论中,张明扬经常提到历史和历史观的区别。比如,吴越国“纳土归宋”被后世认为是“顺应历史大势的主动归附”,这或许是一种美化。实际上,当时钱弘俶被宋太宗赵匡义强行扣留在汴京、被大臣劝说,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最终决定交出土地。历史记载中,钱弘俶在朝上“纳土归宋”,待他退朝,随行官吏得知这个结局后恸哭:“吾王不归矣”,我们的君主再也回不来了。
再比如,冯道任后唐宰相时,还主持刊行了后来得到很高赞誉的印刷版《九经》。在此之前,儒学经典只有手抄本,有笔误的文本仍在民间传习。印版《九经》历时21年完成,那时王朝几经更迭,已是后周,冯道亦在第二年去世。清末的美国传教士卡特在《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和它的西传》里指出,这些印版经书带来了宋代文化的繁盛,冯道等官员在印刷史上的成就,可以和印刷《圣经》的古腾堡媲美,后者开启了欧洲文化新纪元。
砺波护在书写冯道时,对于应该如何看待史学家对冯道的评价一事,他引用了英国历史学家卡尔在《历史是什么?》中的观点:“历史是历史学家与事实之间不断相互作用的过程,是现在与过去之间永无止境的对话。”“研究历史之前,请先研究历史学家。研究历史学家之前,请先研究历史学家身处的历史与环境。”
砺波护在书的最后写道:对于与“忠君爱国”几乎毫无关联、接受二战后教育的我们来说,主张忠于国而非忠于君、不要被虚名所误、凡事都要注重眼前现实的冯道,似乎更像是具有现代意识的人。在军阀掌权、起义接连爆发的时代,心系庶民、讨厌剥夺他人生命、以公平无私的态度待人接物、始终爱好和平的冯道,即使历经干年岁月,或许依然能够引起我们现代人的共鸣吧。
五代总是一个被忽略细节、印象模糊的“乱世”代表。同样是战乱频发的年代,三国时期常被浪漫化为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人们不觉悲惨、反而啧啧称奇,甚至遗忘了曹操笔下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的悲惨景象。
张明扬说,人们把五代看作“垃圾时间”,是不屑,也是厌恶。他认为,五代十国其实参与定义了中国人的“乱世观”,当代中国人如此害怕和仇恨乱世,和距离我们最近的“乱世”五代十国有关。
人们当然是恐惧失去秩序的乱世的。今天的世界虽然不能与之相比,也不能简单称为“乱世”,但也呈现出了一种失序与不确定:区域战争频发、全球政治趋于保守、经济下行,人们对未来的预期发生了变化。因而,当观众看到剧中官员们在乱世中“做事”、坚守秩序时,难免会被触动。

钱弘俶、孙太真、郭荣、赵匡胤
第10集,契丹天子将入主中原已成定局,赵匡胤垂头丧气去见冯道,冯道说:“既然还活着,就做事吧......逝者已逝,他们可以歇歇了,但活着的人,却依旧还要做事。”赵匡胤不解:“现在再做这些,还有用吗?”冯道说:“老夫这一辈子,生于乱世,长于乱世。武,不能定祸乱;文,不能致太平。所行所为,大多都是无用的。有用的,无用的,终归要有人去做。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做不做,却又是一回事。”
社交媒体上,许多人提及喜欢这段台词,因为冯道代表了一种处变不惊、说实话、办实事的现实主义者,他也被视为“人生导师”。
五代乱世中,无论谁称帝,官员得继续做事,百姓还是继续生活。就像冯道所说:“张彦泽来与不来,事情还是要照做。”可以说,《太平年》通过台词向观众传递了一种在乱世生存的智慧,默默做事,维系秩序。

冯道
剧中还有一个令人深思的情节。第7集,郭荣为了维持施粥的秩序,一刀杀了一个争抢食物的饥饿流民:“不听号令坏了规矩的,便是这等下场。”钱弘俶愤怒地问他:“他饿了,想吃饭,却是犯了哪家的王法?”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把刀递给钱弘俶,给他一个为死者报仇的机会。第8集,钱弘俶夜里偶然撞见郭荣在死者遗体前鞠躬祭奠。钱弘俶问:“你这却又是何必?”“人都死了,拜与不拜又有何用?”郭荣答:“因为他本不该死,这个世道,也本不该如此。”
“这世上的许多事,你不得不去做,却不等同于这些事都是对的。世道如此,或许无可奈何,或许被迫无奈,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是非终该是要有的,不管旁人如何说,如何看,自家心里一定要知道,这是错的。这世道的错,也是错。不能因为世道的错,顺着世道做的事,便都变成了对。”郭荣说。
参考文献:
《卧榻之侧:赵匡胤、李煜和他们的时代》张明扬
《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日] 砺波护
《忠贞不贰?》[英] 史怀梅
《大浪淘沙:从五代到十国》王宏杰
《中国转向内在——两宋之际的文化内向》[美] 刘子健
《宋代“中国”意识的凸显——关于近世民族主义思想的一个远源》葛兆光,《文史哲》2004年第1期,第5-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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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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