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曾经的“跨年”

2025的日历即将撕完，记忆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倏地退回到许多年前。那时还在读大学的我，刚刚褪去年少的懵懂，对“年”与“年”的交替，怀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仪式的高潮，便会落在那一张张巴掌大小、印着吉祥图案的贺年卡上。

​每年当指针指向十二月，台历薄得能一眼望穿最后几页粗体的日期时邮寄贺年卡的日子近了，心里便开始盘算着，到了邮寄贺年卡的日子。这时的我便会挑个阳光好的下午，钻进学校旁边那家文具店，只见柜台上早已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贺卡，于是我的指尖便在一摞摞卡面上滑过，心里不由得泛起暖烘烘的热意。给老师的卡片要雅致端庄、给挚友的卡片要活泼俏皮、给长辈的卡片要喜庆吉祥，每一张卡片的图案与即将承载的文字，仿佛在购买时就有了隐隐的约定。

​接下来的夜晚，书桌前的我像一个将领在选兵布阵，把买好的卡片铺满了桌子。祝福的语言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学业进步”、“友谊长存”这些话一定是有的，可当笔落在每一张卡片上时，都经过了一番感情的酝酿。给男生的会想起他球场的帅气，笔尖便不自觉地有了些豪爽；给女生的会想起了她曾经借我的诗集，字句不自然便染上了几分柔软的文艺。名字要写得工整、称谓更要妥帖，有时还要为一个词斟酌半天，写坏了一个字那张精美的卡片便作废了，心疼之余更增添了下笔的郑重。

书写的过程中，让我最初体味到关于“写作”快乐的纯粹。它不是功课，更不是任务，而是一种主动的、温暖的倾吐。笔尖划过的仿佛不是纸面，而是将一整年的惦念与对未来的美好设想，都细细地编织进去。贺卡是一个小小的舞台，我扮演的是一个真诚、热忱、更完美的自己。

​卡片寄出去了，然后便是满心的期盼。那种期盼是双向的，一份飞向四面八方，另一份则从四面八方飞回来。那些日子，每当路过学校传达室，我总会不自主地放慢脚步，目光像篦子一样细细地梳过去。当一眼瞥见那熟悉的字迹，心便“咚、咚、咚”地跳，快活得像要蹦出来。撕开信封的封口，抽出卡片，先看图案、再读字句，或娟秀、或豪放，一张张卡片是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和一段段共享的时光。它们从不同的坐标飞来，汇聚在我的手心，瞬间告诉我我不是孤零零地站在旧年的末尾。这种通过文字建立起的、跨越空间的共鸣与确认，它带来的慰藉与欣喜，是如今屏幕上即时的、千篇一律的祝福弹窗所永远无法比拟的。最让我痛心疾首的是电数字时代纸媒的消失，让人感觉快餐文化的唾手可得，似乎疲惫与无聊也来得轻松，几分钟的短视频就能变成情绪的调味剂。

​又过了许多年，贺年卡渐渐少了，如同许多旧日风物，悄无声息地搁浅在时光的岸边。但那份在岁末执笔书写的冲动，那份渴望通过文字与外界、与时间对话的心情，却慢慢地沉淀了下来，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虽然，我不再购买纸质的卡片，但我的“书写”从未停止，我害怕这种快节奏下的重复生活改变我的大脑，我害怕自己不再想起文字承载的深度与重量，我害怕自己被眼前的世界禁锢后失去思考的价值。是“写”让我有意地让自己慢下来，我想用我的方式去减缓千变万化的速度，掌控自己的节奏。我成了“游游说说”的自己。是“游游说说”让我写下了看到的云、遇到的风，记下了瞬间的感动与生活的思索，“游游说说”变身成我的精神世界，成了那种更持久的“贺年卡”。只不过它有时写给茫茫人海中可能的知音，有时写给未来某个时刻回顾的自己，更多的时候是写给这川流不息的时间本身。

​回顾这些年，我在柴米油盐里掌握着自己的节奏，没有因为迷茫敷衍三餐，更没有因为焦虑辜负睡眠，做到哭过之后仍能微笑，累了之后依旧前行，虽然平凡的日子，有太多的故事想要诉说，然而笔力尚浅，难以尽数那细碎的点滴。平日里我笔耕不辍，心怀善意以热忱为墨，以温柔为纸，描墨生活的不易、世事的沧桑，不断地寻找自己、走向自己，感觉所到之处皆是旷野。

​感恩自己的坚守，每一篇拙作的落笔，都像在时间的河流边，轻轻投下一枚有着独特纹路的石子。我不再急切地期盼某一封具体的回信，但我确信那些真诚的文字，如同当年那些飞出的贺卡，总会有它抵达的方式。或许它会让一个陌生的灵魂得到一丝暖意，或许它会在未来的某天，让重读的自己与过去的生命欣然相逢。

​此时的我，和伴伴们刚刚结束完跨年行驶在四环路上，和伴伴们团聚的快乐还未完全散去。我们都是俗人，当然还得重复着俗人的生活，看着窗外午夜后道路两旁那流动的孤寂和静默的喧哗。我隐隐约约听见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窗外所有的喧嚣与流光溢彩。或许真正的辞旧迎新，不在于声浪中的倒数，而在于是否愿意在时光的驿站为自己、为时间“留下”点什么。用这微小的、固执的仪式，对抗遗忘、串联情谊，告诉自己：我来过，我惦念着，我期待着。这是这么多年写作赠予我的，最好的新年礼物，那么题目就叫“想起曾经的跨年”吧！

祝你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