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深秋,太湖一带的薄雾刚刚散去,江阴县东南角的华西村却已经喧腾开了。新上马的轧钢车间清晨五点就亮起灯火,村民们分班倒,目标很直接——多添一炉钢坯,多赚一笔集体收入。那时的华西并不奢谈“天下第一村”,可谁都听得出来,村里人说话底气渐足:日子正在往上蹿。
拖回时间的指针,更能看清这股底气从何而来。1961年10月,38岁的吴仁宝接过华西大队党支部书记的红印,这一年他最大的困扰不是大门户子少,而是全村口粮紧张。老吴挨家挨户走访,鞠了个拱手就一句话:“再穷也得吃饱肚子。”七年平田改土,1300多块高低错落的薄田被整成规整良田,粮食产量连翻三年,饿肚子成了历史。

实事求是四个字,老吴挂在嘴边,也落在脚下。1965年上级一纸文件,要求“亩产过千斤”并报数字。他想了想,回条只写实产,“愿挨批评也不敢乱报。”训斥确实来了,职务差点没了,可村里粮仓却没空过。他认定一个理:政策要听,但不能照搬。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吹来改革风。周边不少村子拆队分田,华西却按兵不动。老吴不急,他领着几位骨干跑河南、河北,盯着田埂数麦穗,看账本算收成。回来后一句话定调:“适合种地的就分地,好种的种田,不想种的咱闯市场。”这年起,小五金作坊在稻田旁冒烟,第一台冲压机让村里尝到工业甜头。
进入九十年代,华西手里已有几家钢铁、纺织、建筑材料厂,村民人均分红年年抬头。1991年4月,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李瑞环带队南下考察。汽车驶进村口的那座拱桥时,公社大喇叭刮着风响:“各位乡亲注意,欢迎首长来家看一看。”那一天,村史馆里挂满了照片,有毛泽东挥手的定格,也有刚落马的华国锋与村民合影。陪同的县里干部暗暗皱眉,心里犯嘀咕:这张是不是该撤了?

李瑞环走到那面墙前停住。同行干部轻声提醒:“吴书记,这……”话没说完,吴仁宝抢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农民最讲感情,不忘本。华主席当年批款,帮我们建第一座轧钢炉,这张合影留下,心里才踏实。”短短一句,让在场人都沉默。李瑞环点头:“历史就是历史,照片留着没错。”
这一幕后来被媒体写成短讯,却浓缩了老吴的处世逻辑:谁在关键时刻递过手,他就记一辈子。也正是这种“讲感情”,让华西拧成一股绳。1992年春节过后,邓小平南方谈话传来,价格闸门将松的信号扑面。老吴夜里召集班子开会,灯泡嗡嗡响到凌晨,他拍桌定策:“趁现在,囤钢坯铝锭。”第二天,村会计抱着公章坐公交跑银行,先后贷了两千多万元。三个月后,金属行情暴涨三倍,华西净赚一个亿,村里人私下议论:“老吴这鼻子,比狗还灵。”
有意思的是,同一时期全国乡镇企业改制风正劲。江阴不少厂子一夜换门头,经理成了老板。华西却在集体牌子上又刷了白漆,用红字写“共同富裕”。记者追问为何不改,老吴笑着反问:“改了我能有多少钱?可村民兜里就瘪了。那钱揣得踏实吗?”这种“不跟风”,让华西避免了很多债务陷阱,也让全村利益捆在一起。

1999年,村民退休金按月发,1300多户每年分红一次不落。吴仁宝借用一句乡言:“人富口袋,牛富膘,猪富膘,人还要富脑袋。”钱到手,更要眼界开。自2000年起,村里办夜校,请镇里老师讲电焊、讲财会、也讲英语。年轻人笑称:“学点新玩意儿,走出去心里不打怵。”
2006年,“空中新农村”概念被他抛出来。别人听着玄乎,华西却先搭起了280米高的云龙大厦,村民有了自己的“空中别墅”。老吴担心他们晕电梯,专门请厂里工程师改装缓升模式,还在每层配备了小卖部,接地气得很。

回头来看,吴仁宝三十多年念兹在兹的仍是“农民”二字。有人调侃:“你都当过县委书记,还自称农民?”他摆摆手:“官只是岗位,农民是一辈子的根。”这句话并不矫情。每逢秋收,他依旧穿布鞋下田,看稻谷颗粒饱满才舒心。
2011年3月18日,吴仁宝在上海逝世,享年85岁。灵堂正中挂着他的遗像,身后背景仍是那片他平整过的稻田。一位老村民站在角落掩面:“他走了,可他那张华主席的照片还在墙上。”话音未落,几位后辈应声:“留着,谁来了都不取。”
从一穷二白到家家楼房,从逃荒窝棚到云中住宅,华西的变化被学者称为“村社经济的中国样本”。可若问核心密码,或许仍是老吴那句话——农民最讲感情,不忘恩,不乱方。照片上的微笑与村口的钢炉,共同镌刻了这段难得的乡土传奇。
更新时间: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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