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又下雪了,却落在我的思念里

雪一落,世界就安静了。

陇东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瞬间浸在静里。大地屏住了粗重的呼吸,河床凝住了叮咚的音律,草木收起了拔节的念想。喧嚣的尘俗次第退场,精神的羽翼正向着苍茫的天际,缓缓攀援。

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趴在窑洞的火炕上,听奶奶讲老掉牙的故事。

窗外的风停了,往日里梁峁沟壑间呼啸的声响,被一片接一片的雪花捂得严严实实。黄土高原像是累极了的汉子,沉沉地闭上了眼,连河床里冻得梆硬的冰,都敛了往日水流冲刷的叮咚调子。田埂上的麦苗早裹了厚棉被,缩着脖子,连呼吸都变得轻轻的。奶奶说,这雪一下,万物就都歇了,等着开春呢。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炕桌角摆着我啃了一半的糜子面馍。奶奶的手掌枯瘦,却带着暖暖的温度,一下一下拍在我背上。她哼的眠歌没有词,调子软软的,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明忽暗。我盯着窗纸上飘落的雪花,看它们一片片粘在窗棂上,慢慢积起一层白。恍惚间,奶奶的歌声也跟着飘了出去,变成漫天飞舞的雪,落进我的梦里。梦里有白胡子的爷爷赶着羊,羊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奶,雪咋就这么白呢?”我迷迷糊糊地问。

奶奶笑了,拍我的手顿了顿:“雪是天上的贵客哩。你看,那不是霜,霜是地上结的,薄兮兮的没精神。雪是王子公主穿了白衣裳下来的,带着贵气;是仙女撒的花,带着仙气;还是从天宫跑出来的白精灵,眼珠子透亮,带着灵气。”

我撑起身子,扒着窗棂往外看。塬上的老槐树,枝桠上挂满了雪,像春天开了满树的梨花。奶奶说,这是岑参诗里写的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可不是嘛,这雪,就是冬天里的白玫瑰,开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杂色都没有。雪花簌簌往下落,那声音轻极了,像是老天爷在远处说话,一句一句,飘到塬上。

雪越下越大,院墙外的黄土坡,早被盖得严严实实。奶奶又说,“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这雪是春天派来的白天使,守着塬上的窑洞,守着屋里的灯火,守着地里的种子。我摸了摸炕沿下的冻土,仿佛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悄悄动,一寸一寸,往上长。

夜深了,雪还在落。我蜷在奶奶身边,鼻尖萦绕着灶火与雪花交融的清冽暖意。世间的喧嚣都被这白雪覆盖,唯有雪花吻过黄土的轻响,和奶奶平稳的呼吸声,在窑洞里缓缓流淌。

雪就是雪,不是雨。雨落下来哗啦啦的,吵得人睡不着。雪不一样,它落得那样轻,那样静,静得让整个世界都沉下心来,听时光慢慢走过的声音。

雪落满陇东黄土高原的梁峁沟壑时,大地便进入了一场漫长的蛰伏。

往日里尘土飞扬的塬坡,此刻被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像盖了层厚厚的绒被。风不啸了,河不流了,连田埂上的芨芨草都垂下了脑袋,把根扎得更深些。窑洞的火炕烧得正旺,我蜷在奶奶怀里,听她讲雪的故事。

“这雪啊,是给大地盖被子哩。”奶奶的手抚过我的头发,声音温软,“你看那些麦苗,那些埋在土里的洋芋种,都在雪被底下歇着。它们不说话,不闹腾,就是憋着一股子劲,等开春呢。”

我扒着窗棂往外望,雪花正一片接一片地落,把老槐树的枝桠妆成了玉珊瑚。塬上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像是睡着了。可奶奶说,这不是睡死了,是蛰伏。就像院子里那口老井,冬天里水面结着冰,底下的水却暖乎乎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就像窑壁上挂着的玉米棒子,看着干巴巴的,里头却藏着饱满的籽粒。

“奶,雪也是在蛰伏吗?”我指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问。

奶奶笑了,捏捏我的脸蛋:“雪啊,是来陪大地蛰伏的。它把寒风挡在外面,把温暖留在土里。等开春的风一吹,它就化成水,润着麦苗,润着花苞,帮着那些睡着的生命醒来。”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雪花落在窗纸上,凝成小小的水珠。奶奶哼起了眠歌,调子软软的,混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恍惚间,我仿佛听见冻土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麦苗在拔节,是种子在发芽,是那些蛰伏的生命,在悄悄积攒着醒来的力量。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塬都裹进了一片洁白里。夜深了,我蜷在奶奶身边,听着雪花落窑顶的轻响。我知道,这场漫长的蛰伏里,藏着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

等雪化时,风会变暖,草会变绿,塬上的杏花会开成一片云霞。那些蛰伏的生命,都会带着积攒了一冬的力量,醒在春光里。这便是蛰伏的意义——不是停滞,不是消亡,而是为了更好的醒来。

窗外的雪,又落下来了。

是陇东黄土高原的雪,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纷纷扬扬的,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灰白。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看着雪花落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落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却总觉得,这雪少了些什么。

少了些什么呢?是窑洞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是奶奶温软的眠歌?还是塬上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弯的弧度?

记忆里的雪,总是落得那样静。静得能听见雪花吻过黄土的轻响,能听见奶奶拍着我背的节奏,能听见窑洞里,糜子面馍在笼屉里慢慢发酵的声音。那时候,我总爱扒着窗棂,看雪落在梁峁沟壑间,把黄土坡妆成一片洁白。奶奶会坐在炕沿上,给我讲雪的故事:“雪是天上的白精灵,来给塬上送福气哩。”

她的手掌枯瘦,却带着暖暖的温度,一下一下拍在我背上。眠歌的调子软软的,像雪花一样,飘进我的梦里。梦里有白胡子的爷爷赶着羊,羊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有塬上的老槐树,枝桠上挂满了雪,像春天开了满树的梨花;还有奶奶,站在雪地里,朝我招手,笑容像雪一样干净。

后来,我离开了塬,离开了窑洞,离开了奶奶。我以为,我会把那些雪天的记忆,慢慢淡忘。可每当窗外飘起雪花,那些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

奶奶,又下雪了。

这雪落在城市的街道上,落在我的肩头,却总觉得,它应该落在陇东的黄土坡上,落在窑洞的窗棂上,落在你给我讲故事的火炕边。它应该落在你的头发上,染白你的鬓角,就像你当年,看着雪落在我头发上,笑着说我像个雪娃娃。

雪越下越大,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它在我掌心融化,像一滴泪。

奶奶,你看啊,又下雪了。只是这漫天飞雪,再也落不到你的肩头,只能落在我的思念里,一层又一层,积成了塬上的模样。

雪就是雪,不是雨。

它静得通透,静得能听见每一片雪花,吻上黄土时那声轻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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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27

标签:美文   奶奶   思念   雪花   窑洞   黄土高原   窗棂   火炕   麦苗   枝桠   灶膛   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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